一间普通民房里,病痨男人和矮个女孩聚首,各自交流彼此收集到的情报,脸色都很凝重。
“大概率没有上层协议——临江省在那位天柱的管辖范围内,他本人对于新晋S级的态度不算友善,所以底下的省份咳咳,在面对S级天才时,也不会有太多顾惜的态度,甚至有的人会为了讨好那位,故意扼杀S级天才!所以,这则新闻很可能是真的。”
矮个女孩骂骂咧咧:“都是一群烂人,光想着新晋S级抢他们蛋糕了,也不想想能带来多少利益,目光怎么就不能放长远一点呢?这世界就是被这群老登搞坏的!”
病痨男人也有些无奈:“咳咳你少骂,咳咳少骂两句,这些旧时代的家伙都一样,哪里都一样,而且他们想的也不无道理,毕竟S级都是一些很恐怖的家伙,多了的话表世界也遭不住他们闹腾,现在的结构已经算是平稳了,再动荡起来......”
“动荡起来怎么了?不就死一些人么!那可是S级诶!真正能改变世界的人!”
“咳咳,有些人,并不希望世界被改变。”
病痨男人有些无奈,自己这个同伴没事就喜欢搞这些宏大叙事,明明自己的天赋也只是A级而已,距离S级还差得远,就共情起S级的人了。
他们也只是组织的外围成员,真没必要那么拼命和崇拜。
病痨男人将话题转正,他们已经通过多方手段,确认了对【噬影】的围剿是真的,并且已经将其诛杀——起码所有人都认为噬影死了,现在的问题就是,还要不要继续查下去?
“就算是S级,再没有发育起来之前与A级异能也拉不开太多差距的,他们也是人,被杀就会死,我们不用过度神话他们——根据我的调查,这个噬影有极大可能是最近才觉醒,或者隐藏压抑自己很久了,才因为某些契机爆发了自己的力量,此后一发不可收拾。”
“但她发育时间还是太短了,短短半个来月而已,资源没有积累,也没有趁手的武器、合用的秘宝等等,什么都没有,光凭着自己的天赋硬发育,能闯出这些动静就不错了——她也是太狂妄了,竟然敢向管理署的署长下手,不然真不一定会惹来烈度这么大的围剿。”
在灵国,若是论有什么组织最不能惹,那边境管理署一定名列前茅,可能只在军部之下,甚至可能比军部还不好惹——军部都有特定的活动区域,碍于很多规矩,没法肆意出手,但边境管理署的力量虽然会弱一点,但它束缚少啊!
尤其是有一些S级很喜欢调用管理署的人为自己办事,这就让管理署更披上一层虎皮,对着管理署的署长下手,那不是找死么?
“但也不对吧?就算是这样,也不至于直接弄死吧?S级天赋的异能者多么珍贵,怎么说也得擒下来,然后研究一下,或者想办法收服什么的,怎么就这样......”
矮个女孩还是有些不甘,病痨男人却摇了摇头:
“这就不知道了,或许是形势所迫,或许是噬影太过刚烈无法生擒,总之原因太多了——死在半路的S级天赋我们见得还少么?他们其实比一些A级、B级天赋的异能者更容易夭折。要么死于天赋影响,要么死于狂妄,要么死于嫉妒迫害......这个【噬影】,看起来就有些狂妄的不正常,可能是受了天赋影响,行动轨迹也很奇怪,或许就算不被管理署围剿,自己也离彻底疯狂不远了。”
矮个女孩瘪了瘪嘴,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每次看到这种最顶级的天才夭折她还是很难受:
“再查一下吧,看看她停留过的地方有没有什么痕迹留下来,说不定是假死呢?”
病痨男人有些无奈,就算真的是假死又如何呢?都说了这个噬影不太正常了,价值其实已经缩小了——他们先前只是在情报网里看到说临江省疑似有S级天赋异能者出没,就兴冲冲跑过来,到了地方才开始详细调查,这调查结果,只能说并不让人满意。
一个理智的S级,和一个快要疯掉的S级,那可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前者还有沟通的可能,后者是随时可能动手——谁也搞不清他们为什么会突然翻脸,那种异能者,已经完全被异能影响,控制了身心,行动只为满足异能的欲望。
是的,不是自己的欲望,而是异能的欲望。
人的欲望还可以满足,异能的欲望却永无止境。
好一点的还好,像噬影这种,明显偏向杀戮凌虐的欲望,那就太危险了。
“咳咳先说好,要是,咳要是有什么危险,咱们立刻就跑,绝对不能继续接触,明白吗?”
矮个女孩顿时连连点头,眼中大放光芒。
病痨男人也只能无奈的咳嗽了几下,继续带着她一起搜查。
这个过程并不算顺利,留下的线索太少,保密的级别又太高,好在是病痨男人的异能就是和追踪相关,磕磕碰碰的,总算是有了些进展——
“她作案的地方没什么发现,但管理署那边,最近在频繁调用安素市一些人员的资料,而且有一个异常的点——前不久,管理署曾引进过安素市一个B级天赋者,但自噬影事件之后,这个人却被秘密开革了,并且在社会上也找不到他的消息......”
病痨男人神色有点凝重,他感觉他们距离噬影的身份越来越近了,这也就意味着离危险也越来越近:
“这个B级天赋者名叫【方影】,和他一起来楚云市的还有他的姐姐【方思】,方影的资料很正常,但方思的资料在查起来的时候却遇到了很多阻力,似乎有人在刻意的,快速删除着有关她的一切记录!”
矮个女孩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方思就是【噬影】!”
“很有可能。当时这姐弟两进入楚云市后,第一天就和两个署长碰头了,然后当天晚上,王莲署长就遭遇了袭击,这也是噬影在楚云市袭击的第一个人——时间上太巧了,在方影和方思消失后,噬影案就被告破,这两个人里,一定就有一个是【噬影】!相较而言,我更偏向是方思。”
“方思的确更有可能,但方影也不能放过啊,你探查到他们在哪了吗?我们都去看看!”
病痨男人咳嗽了几声,摇了摇头:
“方思的痕迹已经无法追踪了,方影的还行,先找方影,问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再做打算。”
“好诶!快快快,我们快启程!”
矮个女孩迫不及待,病痨男人却先提醒道:
“见了人之后,别乱说话,也别乱打人,咱们是去问情报的,别瞎咋呼。”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真是啰嗦~”
......
山间孤寺,灯火幽幽。
身穿青灰僧衣的少年沉静的坐在桌前,借着油灯的光亮翻着经书。
经书纸张有些泛黄,上面全是蝇头小字,看起来像是手写的,偶尔还有几滴墨迹,字与字之间的间距极小,甚至没有句读,只稍微隔了一点空隙,当做段落。
这本【明心经】应是龙大师自己手写的——印刷版不至于有这么难看。
有时候一句经文方影得看个好几遍才能勉强理解其中意思,主要是他没有相关的禅门背景,之前从未接触过这种东西,好在龙大师年纪虽然大了,但勉强还算个现代人,所以用词不至于太古拙到看不懂的地步。
给他增加难度的主要是经文里的引经据典,有些禅门专有的用词他得先查其他经书释义才能理解——方影也问过龙大师,有没有更容易看懂的,能入门的写法?
龙大师却是摇头,说这本身就是让他入门的一种方法。
修行就是这样的,遇到困难,有了困惑,然后再去寻找答案,找到释义后再回过头来看,又是一番新的理解,时时困惑,时时解惑,不断更新自己的认知,这就是修行。
——总结来说就是,龙大师懒得重新写一本通俗易懂的功法,让方影自己去悟。
方影倒也没有再说什么,如果是以前,他或许还会死乞白赖的央求一下龙大师,想想办法讨好他,走走捷径什么的,或者说偷一下懒,找寺里的两位小沙弥,让他们帮忙解释一下。
但现在,龙大师怎么说,他就怎么做,也不管那是想要偷懒的敷衍之语还是确有其事,他甘愿选择最笨,也最不会出错的做法,自己慢慢解读。
这是获得龙大师认可,得授【魔龙劫】的唯一途径,也是目前为止,方影能想到的,可以拯救姐姐的最好办法!
“......慢生静,静生定,定生慧。”
此句是另一本【定念决】中提到的道理——这本定念决会稍微简单点,核心思想就是异能者必须从自己的各种念头中找到真正属于自己,发自内心,不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动摇的念头来【定】住,这种念头,就被称为【正念】。
并以此【正念】为基,区分出哪些是受外界影响而产生的【魔念】。
其中的区分标准有些模糊,方影还没有真正读懂,只知道,如吃饭睡觉,这些属于生理需要的念头,介乎于正念与魔念之间,属于【杂念】,是需要分清程度,具体来看的念头,过犹不及,耽于享乐,就可能堕化为魔念。
不过杂念只需警惕自省,异能者相对于正常人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区分哪些是被异能影响而产生的【魔念】,虽然异能者一般认为异能也是自己的一部分,但在定念决的看法里,异能才是最大的外在影响,由它产生的念头,就是最需要清除的魔念!
方影最近也试着开始修行定念决,但他发现这两本经书其实相辅相成,若看不懂【明心经】,【定念决】也无法顺利修炼。
毕竟他若还无法明晰自己的内心,又该如何定念呢?
“我的内心么......”
方影轻轻阖上经书,微微有些叹息——这是连他自己也很难确定的问题。
自得到人生模拟器以来,他的心态经历了几次变革,纠结,痛苦,犹豫,他内心的杂念,魔念太多,心灵似乎很难真正平静下来,哪怕是在现实里,他也只是稍稍放松,甚至有时候会比在模拟里更戒备可能会发生的灾难。
如果真有什么能一以贯之的念头,那大概就是......活下去吧?
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快乐幸福的活下去。
但,好难。真的好难。那种难,并不只是源自身体上承受的痛苦和一次次死亡,而是在看到越来越广阔世界后的迷茫和动摇——他坚信的东西,或许不是他想象的模样,他想要达成的未来,似乎根本就不可能实现。
人生模拟中或许有一百万种可能,但如果那是根本就不存在的东西,又该如何去追寻呢?
很多次,方影其实都有些撑不住了,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可能有点不太正常了——喜欢自伤,究竟是因为异能的影响,还是他内心需要这一点能带来强烈感受的痛苦,来确认自己还活着,确实这一切并非梦幻呢?
他不知道。
很多次,他都安慰自己,只要继续往前走,总会有答案的,但经历姐姐这件事后,他就很难再像从前那样安慰自己了。
如果连朝夕相处的姐姐真面目都是这个样子,背着他做了那么多事,那他从前最喜欢的平静幸福生活背后,到底藏着什么呢?
他想要维系的这一切,如果从一开始,就是虚假的,那么他的追寻,他的努力,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现实是虚幻的假象,模拟是虚幻的真实,孰真孰假,他已经越来越难以分清。
或许两者本来就没有什么区别,现实也不过只是,一次有点特殊的模拟罢了。
砰。
桌角一丝脆响让他恍惚回神——不知不觉间,他已将桌角掰碎。
方影怔怔地看着那被掰开的桌角,断口处的木质纤维清晰可见,没有半点虚假。
窸窣。
他将手中的残片捏成木屑,看着木屑如流沙一般随着夜风飘落,久久无声——他知道自己的状态很不对,但就是很难从这种状态下走出来,或许,这也是他的魔念?
还是龙大师的魔龙劫又起效果了,他的心魔再次作祟了?
方影不知道,他只是觉得世间一切都了无生趣,没有意义,正如这手中流沙一般,随风逐流,不由自己。
咚咚。
门突地被敲响。
方影没有理会,只是盯着流沙。
咚咚咚!
门外的声音急促了些,还有些杂音传来:
“......他就在里面,还想装不在?别拦我,看我直接把门......”
砰!
木门被踹开,一高一矮两个人闯了进来,高个那人顺手又把门关上了。
“喂,你就是叫方影是吧?我们问你些问题,你最好老实点回答!”
方影慢慢转身,目光有些无神的看着这两个不速之客,既不惊讶他们怎么找上了自己,也不责怪他们的擅自闯入,只是平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