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须下山——那魔头,不就在这里?”
老僧的声音平淡,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味道,仿佛只是再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就好像太阳是从东边升起,水从上向下流一样,不给人任何辩驳的空间。
但方影不信。
他如遭雷击,也不顾什么A级强者,未来师父了,挡在姐姐方思身前,对那老僧怒目而视:
“大师!你空口无凭,怎么就能妄自断言,坏我姐姐清白!我姐姐,我姐姐她只是个普通人,当不得这样大的罪名!”
老僧却只是平静的看着他,目光中,似乎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怜悯:
“小施主,何必动怒?你姐姐是不是魔头,问问她自己便是。”
这时刚才呆住的章署长也反应过来了,他飞快的退开,还站在老僧之后,大声提醒道:“大师,小心影子!”
一边说,一边召唤着死灵,身边那玄奥的召唤阵不断涌现,幽绿透明的亡魂、泛着金属光泽的行尸、无头的剑客、鬼气森森的纸人......
只是眨眼之间,死灵大军便挤满了这间大雄宝殿!
方影看到这一幕也急了,连忙道:“署长!您难道也怀疑我姐姐么?她可是在管理署当了这么多年差,勤勤恳恳,从未出过错!难道连您也不信她!?”
章署长的身影隐藏在死灵大军之后,声音缥缈,不知本体在何处,却能听出一种刻骨的恨意:
“方影,你让我信你姐姐,还是信龙大师?”
“细细想来,那些案件,也确有一些关联之处——老林和你关系不好吧,管理署中那么多异能者,偏他遭了毒手,可是意外?”
方影气急反笑:“署长,这未免太过牵强了吧!?只因为这个,这算什么证据?!”
但章署长的话语不停:
“还有最近楚云市遭遇袭击的其他异能者,你好像都翻阅过他们的资料——”
方影急声道:“那又如何?我作为管理署之人,了解档案,方便日后工作,又有何问题!我查阅的档案又何止他们这一些人?”
话是这么说,但方影心里,的确有了一种不妙的预感——他翻阅那些异能者的资料,一个的确是为了工作,一个也是为了日后自己的狩猎,所以请了姐姐和自己一起翻阅,探讨那些异能者可能的弱点,想着她经验丰富,应该能提供给自己不少帮助,事实也的确如此,姐姐分析的头头是道,比自己一个人想效率高多了。
但在这个过程中,他不免会谈到对这个异能者的看法,或是欣赏,或是鄙夷,因为身边就是姐姐,是他最亲近的亲人,他自然也不会有什么顾忌,有时听到自己讨厌的哪个异能者被【噬影】吃掉了影子,还会拍手称快,说那人死得好。
姐姐总是附和着,笑容温暖——不,就算是这样,也不可能是姐姐!
不可能,那种事,根本就不可能啊!
但有些事,不去想,便没什么,越去想,就想得越多。
姐姐一直以来的异常,那总是被他刻意忽视的,姐姐不戴眼镜时给他的危险感;
还有夜晚时,姐姐房间里隐隐约约传来的异动;
伴随着噬影行动的消息,姐姐越来越红润,甚至带着一丝餍足的神色;
那些被他粗暴的,带着一丝回避的,简单归结于个人癖好与隐私,又因为对那难以言说的禁忌的恐惧,而从来不去深想的异样,此刻想来,似乎都带着些不同寻常的味道。
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一定是哪里有什么误会,一定是哪里不对!
他拼命找着理由,就像当时不相信妹妹会是吸血鬼一样,他似乎在犯同样的错误,他在回避着那个残酷的真实,他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姐姐会是那样的人——不论姐姐到底是不是【噬影】,她都从未害过自己,就算是,那也不能是!
——所以,姐姐她,真的......
当他心中冒出这个想法时,他其实就动摇了。
而方影的突然失神,自然瞒不过章署长,他冷笑了一声,又补上一刀:
“方影,还记得王署长当时测试你时,在你身上割了多少刀吗?”
方影心中一震,骇然抬首——
“三千六百二十一刀。”
章署长嘴里一字一句的蹦出来,那个足以让方影崩溃的数字——王署长身上,被惩戒性的割了三万六千二百一十刀!
十倍奉还!!!
“不,不对,署长,你一定是记错了,不可能那么巧的,不对......”
方影脚步踉跄了下,目光有些失距,却仍然不想承认——
“我看了监控。”
章署长声音冷硬,用铁一般的事实补上了最后一刀:
“管理署测试异能,惯例留档。那监控录像,我一帧一帧看了十遍,数了八遍,三千六百二十一刀,一刀不多,一刀不少——方思,你数的真仔细啊!”
饶是章署长,在看了监控录像,数出那个刀数时,也不禁觉得脊背生寒——这个女人,她从一开始就在数了!
每一刀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每多一刀,王署长就离死亡更进一步!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一场平常的测试,谁能想到,那竟成了王署长的催命符!
只是那时候,章署长虽然心惊,但还是不太确定到底是不是方思所为,毕竟方思也算是管理署的老人了,勤勤恳恳,在安素市管理署的评价一直很好,也从未展露过什么异能——在这个社会,哪里有人能这么多年如一日的隐藏自己的异能,甘愿做个普通人呢?
他查看监控,也只是在调查了一圈没什么收获之后,才将注意力再次放到王署长身上的刀伤上,因为很显然,噬影对待王署长是格外的残忍,其他受害者,虽然也有被凌虐的痕迹,但都没有这么严重,唯有王署长,伤势最为惨烈,这种特殊的,千刀万剐式的行刑方式,一定对噬影有特殊的意义。
而王署长的那些仇人,有能力做到这种事的少之又少,异能也都和影子没有太多关联,甚至根本就不在楚云市,不太可能是他们动的手,也就是说这很可能就是王署长在最近惹到的人,而她来这里后,出手的次数不多,对方影的那场测试,已经是他最后查的几个东西了——章署长压根就不觉得这是什么事,普通的,正常的切磋,对面又是再生能力者,那种伤势,能算什么?还没来得及去拿绷带伤口就愈合了这也能结仇?!
而且打架的两个人没结仇,看着的人反而有了怨气——要是王署长真把方影打得屁滚尿流,颜面尽失,那也就算了,但测试的最后,是方影略胜一筹啊,他表现很好,王署长也没有说什么挂不下面子故意为难他什么的,明明双方都觉得不错,为什么方思会对王署长生怨啊??这章署长是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啊!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恐怖的,歹毒的,极度护短的女人,而最恐怖的是,这个女人,竟然就这样明晃晃地一直站在他们身边!就像灯下黑似的,让人完全意识不到她的存在!
不过饶是如此,其实章署长也不能真的确定,就是方思所为,甚至他最开始怀疑的是方影,或者说是方影背后藏着什么顶级强者,连特么话本小说里的老爷爷他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特么的竟然是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方思!
而这一次带方影和方思来明心寺,表面上是为了拜师,实际上,就是为了请龙大师来确认自己的猜测,用他的一门秘宝奇物来探一探方影和方思的底,是以哪怕方影没想着带方思来,他其实也是会找借口把方思一起拉过来的,突然通知,只给两小时准备也是如此,就是为了让他们来不及想太多就出发——章署长的主要目标是方影,但方影和方思关系密切,自然也要连带着一起审查。
只是没想到,这一审查,直接就审查出来了个大的!让他第一时间都有些呆住了,但这一刹那,将全部线索串联起来后,那股愤怒的火焰就腾地涌了上来,再难抑制——
“方思啊方思,你心太毒,阿莲不过是切磋,你就要她的性命,你怎么能下得去手!?我管理署可曾亏待于你和方影?!”
章署长的声音越加愤怒,甚至近乎于咆哮,死灵大军们也越发蠢蠢欲动,一股腐朽,破败的气息弥漫在庄严的大雄宝殿内,恐怖的威压直压向方影和方思两人!
“不,不是这样......”
方影听着这一句句控诉,突地就感觉大脑有些眩晕,他想反驳,他想痛斥,他想为姐姐辩护,但他连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他甚至,不敢转头,去问姐姐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一只手,搭在方影肩上,温暖,宽厚,沉静。
“小影,别怕。”
姐姐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方影却听出了那隐含的一丝丝,仿佛被压抑许久的颤抖,他的余光,瞥到了一缕缕黑气正在自己身后散发,身体一下僵住——
方思从方影身后走出,她的身体难以抑制的开始由内而外的散发着黑气,如火焰,似触手般狂舞着,与地上的影子融为一体,只有一张面目还依稀露着,高挺的鼻梁上那个黑框眼镜疯狂颤抖着,发出了难以负荷的碎裂声:
“我也忍很久了呢,小影——抱歉,一直瞒着你。”
她面色坦然,甚至嘴角带上了一丝渐渐扩大的笑意,随手按住那已经开始皲裂的眼镜——咔嚓一下,捏的粉碎!
就在眼镜碎裂的刹那,黑气瞬间暴涨,几乎将整个大殿都反包了进去!
“都怪这老秃驴,还有这位不识趣的署长,否则,我还能守护小影很久很久呢,小影,你说他们这些人,为什么就不能对有些东西视而不见呢?”
方思那极具攻击性,现在又带着浓浓妩媚笑容的脸,终于彻底展露在众人面前,她略有些贪婪的,肆意的,双手怀抱,将僵住的方影紧紧搂进怀里,发出了喜悦地,似压抑了许久的笑声:
“呵呵哈哈哈哈哈......不过,他们这些人,又怎么会懂呢?”
“你是我的珍宝,是我的一切!是我压抑,是我释放的唯一意义!”
“所有伤害小影的人,都要受到惩罚——你们这些吓到小影,破坏小影幸福生活的人,都该死!!!”
轰!!!
黑气与阴影纠缠,化作冲霄的,如剑一般的影刺,将整个大雄宝殿掀开!
黄昏的阳光洒下,又衍生出了更多的阴影,那些阴影扭曲着,连成一片,仿佛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影域,从中不断窜出扭动的巨大影触,甚至整个山体都开始不住的摇晃,似乎要被撼动——
嘶!!!!
世界,仿佛被撕裂下一层轻薄的幕布,周遭的环境猛然大变,西斜的落日也不见了踪影,天空如同暗沉的黑铁幕布,光线昏暗,既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四周都是一片旷野,生长着杂乱的荒草,而在这旷野中,却站着四个擎天立地的巨人。
巨人们身高百米,形态不一:
有赤红如铁者,鼎纹持戟,一身铁血;
有天青如空者,云带飘飘,缥缈似仙;
有白净如玉者,面目慈悲,千目成尊;
有幽蓝如魂者,万冢一体,鬼气森森!
祂们如神祇一般,立于这苍莽旷野之中,只待那明心寺坠入此间,便悍然出手——
“魔头安敢放肆!!!”
霎时间,那阴影之域便被这四方攻击轰的支离破碎,连带着那明心寺所在的小山也受了波及,竟是被硬生生削去了半个山头!
原地,只有一个被黑气包裹着的小球还在那深坑之中,还未来得及做什么,就又有一根根玉柱轰然落下,围着黑影,深深插在山中——
“阵起,大光明阵!!!”
玉柱大放光明,一时之间,竟将这片区域照成了一片无影之地,那阴影球也在不住消散,只是转瞬间,便露出了方思与方影的身形——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围猎。
在章署长带着他们来到这里时,里世界便已经有高手随时待命,并做好了全套准备!
这个世界,只要知道异能是什么,便没有无法破解的能力,若是有,只能说明还有不实之处,或是代价太大,得不偿失。
方思作案越多,被了解的信息就越多,虽然依然支离破碎,但已经能够被针对——控制阴影?夺走影子?那我就让此地没有一丝阴影!
“噬影方思!若你现在束手就擒,归还所有受害者影子,我或可向上为你争取一二,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刺目的光明之中,那四个巨人的身形已看不清楚,只依稀能分清这是章署长在说话,他化身的那尊幽蓝巨人,身体由成千上万个各式各样的坟墓与死灵生物组成,堪称是坟为骨,尸为肉,魂为血,发出声音来,重重叠叠,仿佛有一万个人在开口。
他的诉求无疑最明确,就是要回王署长的影子。
但方思眯着眼睛,怀抱着方影,仰着头,看着这声势浩大的一幕,只是笑道:
“还不回去啦~它们都被我吃掉了,与我融为一体——”
“孽障!!!”
那幽蓝巨人怒不可遏,尸骸组成的大手向着方思抓去,却是被一只从地上升起的巨手挡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