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影被李师长说动了——是了，若是连孩子也没看过，这一生，就又要多一个遗憾，怎么也得看一看，抱一抱她才是。
于是他随李师长，秘密来到了研究所，李师长让他在办公室等自己一会，马上就回来——看那风风火火的样子，估计是去接孩子去了。
方影在房间里，等得有些忐忑——并不是担心这是陷阱，毕竟他早就做好了死的准备，只是，只是莫名的不安。
那会是，怎样一个孩子？
没有让方影等太久，李师长就连着孩子的摇篮一起送了过来。
“这就是你女儿，方念心。”
当方影看到摇篮里的孩子时，还有些不敢相信——他，真的有孩子了？
眼前的这个小家伙，就是自己和苏晚晴的孩子？
一切，都如在梦中。他小心翼翼的观察着，甚至不太敢走近。
她似乎刚喝完奶，醒着，躺在四周挂着风铃的摇篮里——和方影想象中，皱巴巴的模样完全不同，她生的白白净净的，和她妈妈一样白，身上穿着淡粉色的婴儿连体衣，被包裹得圆嘟嘟的，像是个发好的小面团。
此刻，她两只小手攥着拳头，在空中没什么章法地挥舞着，短胖的小腿一下一下地蹬着，引得周围的风铃轻轻摇晃，发出泠泠的乐声——和她妈妈一样，也是个闹腾的性子。
“真好啊......眉毛，眼睛，五官都像她。”
方影忍不住走近了些，目光几乎是一下子就被那张小脸抓住了。
她脸蛋鼓鼓的，皮肤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乌溜溜的，水嫩嫩，像是两颗黑葡萄，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在这双眼睛里，似乎能看到另一个人的身影。
——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不由自主地，小心翼翼地，在她身边蹲了下来。他发誓，他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小心的靠近过一个人。
近了，又近了，方影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暖暖的、混合着奶香的味道——他感觉自己的心脏紧张的跳动起来，犹豫了一下，才慢慢伸出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的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女儿的手背。
那皮肤细腻柔滑的触感，血脉相连的悸动，让他心头猛地一颤，差点就要吓的拿开。
——可笑，他什么生死关没闯过，怎么现在，竟也会这么害怕了......
就在这时，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转了过来，懵懵懂懂地对上了方影的视线。也许只是无意识的，但那小小的嘴巴忽然微微咧开，似乎形成了一个模糊的，柔软的，仿佛是，“笑”的弧度。
就那么一下，他感觉心里最坚硬、最疲惫的那个角落，轰然倒塌，被一种滚烫而柔软，却又酸涩难言的情绪彻底淹没——
“苏晚晴......你好狠的心。”
你怎么就能，抛弃这么可爱的一个孩子？？？
方影呢喃着，突然有点明白，苏晚晴为什么一找到机会出来就要实施计划了——和这孩子待得越久，就越是难以割舍！
怕是再待得久一些，连她也会动摇，无法再做出那么残忍的决定了。
甚至就连方影，现在心里也开始产生一种念头，想要就这样带着孩子远走高飞，找到一个无人的地方，平静安宁的渡过这一生，放弃那些怨恨，只守着孩子长大，过宁静的生活——
“方影，先带孩子走吧。院长估计很快就来了。”
身后，李师长的声音响起。
方影有些颤抖的手稳了下来，柔软的心肠也飞快变硬——他知道，自己没得选，唯一的选择，就是用自己的性命，去为这个孩子铺平未来的道路。
他小心抱起孩子——很轻，很软，像是在抱一团云。
“见过这孩子一面，我就没有什么遗憾了......时间拖得越久，我就越不想死。”
方影背对着李师长，声音有些沙哑，却又意外的轻柔，似是怕吓坏了怀里的孩子：
“所以李师长，我现在就可以为你试探那老妖婆。只要你能保证我的孩子以后得安全，照顾她长大，我就别无所求了。”
李师长沉默了一下，道：
“我会让我女儿收养她。”
方影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这样么，太好了。
“不用跟她说我和她妈妈的事，就说她是个普通的，被领养来的孤儿就好。知道多了，徒增烦恼。”
方影平静道：“有些仇恨，断在我这一代就行。”
“就怕她斩草要除根。”
“那就是您答应我的事了。”方影顿了顿，道：“我会尽我的全力。”
他转过身，有些恋恋不舍的，小心的，将怀里的孩子交给李师长。
李师长接过，有些无语道：“不是，方影，现在真不是动手的时候，你再忍几天。”
我还在这呢，刚帮你抢了女儿，你就直接动手——这都不叫刺杀了，这叫开战你知道么！？这不明摆着我和你一伙的吗？？
我看你就是想把我拉下水！
方影面色不变，心里却是一叹——这老登，一点不上套啊。
“那我先走了。”
他也不再啰嗦，又把孩子从李师长怀里抱过来，将孩子护在心口，从房间的暗门快速离开。
李师长感觉怀里空落落的，一时也有些怅然——怎么说，他其实也是一位女儿的父亲，方影的心情，他其实是能理解的。
但就像方影一样，有些事，他也不得不做。
他当然可以慷慨大气的，大手一挥，顺手就把方影的孩子救了，再给方影和他孩子一个最后的宁静时光，直到方影的生命尽头。
但，这有意义吗？
没有。
除了满足自己那微不足道的同情心之外，没有任何意义与利益可言，相反，还会提前激化与院长的矛盾，自身利益受损。
这种亏己利他的事，他是万万不会做的。
他不是方影，也不是苏晚晴，他是军部的将军，做事不能像他们这般随性。
“莫要怪我......”
李师长叹息一声，转身坐在了房间中央，等待那位恶客上门——
“李兴隆！！！你什么意思？！你怎么敢抢我研究所的东西！！！”
人未至，声先到。听得出来，那老妖婆已经气得怒火攻心，职位都不称呼，连基本的礼节都不顾了，这一回，怕是没那么好糊弄过去——为什么要遵守，这种没有必要遵守的承诺呢？
方影那个毛头小子，骗一骗就好了吧，何必真帮他拦着呢？反正等老妖婆追上去了，两人肯定会爆发冲突，到时候想试什么，自然也能试出来。
“麻烦啊......麻烦。”
他喃喃着，也不知是在说谁。
李师长拿起挂在一旁的帽子，弹了弹灰，正戴上，笔直的帽檐下，苍老的容颜也变得肃然，对着将门轰然撞开，闯进来的院长义正言辞地呵斥道：
“陈心宿！大呼小叫什么！？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抢你东西了！！！”
......
“拿好这个，从这里出去后，外面的人会向你要通行令牌，直接交给他们就好，他们会让你离开。”
密道中，已经有一个人在这里等候，他好像是李师长的亲卫，方影见过他几次。
拿好令牌，方影便抱着孩子，跟着他一路前行——按照李师长的安排，他们会通过军部的里世界出口离开，然后会有人带他们去李师长家，那里是最安全的地方，也方便联系。
“还有这封手写信，等到了李师长家，交给他的管家，管家会安排好一切。”
方影接过，突地有些忐忑——到了李师长家，会遇到他女儿吗？自己杀了她未婚夫，这事她知道么？不会出什么麻烦吧？
不过李师长应该会考虑到这些事，他该操心的不是这个。
“凌霄和凌灵两兄弟，以前在军中的评价怎么样？”
路上，方影也不知道为何，问出了这句话，是想听点不好的，来缓解罪恶感，还是别的什么，他也不清楚。
亲卫沉默了下，道：“两兄弟关系很好，但凌霄从来没偏袒过他弟弟，人虽然傲气点，但确实有傲气的本钱，大家都很佩服他。凌灵脾气有点倔，不服输，最刻苦，总是一个人练武，还报名了最危险的改造项目——不过他哥一直拦着他不让他去，两个人有时候会因此闹得有点僵，老打架......”
方影听着听着，心里也不由愧疚——这还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太过冲动，杀错了人。
“是我的错。”
他低声道。
亲卫看了他一眼，面色平静：“不用向我道歉——凌灵死了之后大家都蛮高兴的，他占着那个改造名额又不去已经有段时间了，死了也好，把名额空出来。而且大家又能竞争谁来当李师长女婿了。”
“凌霄死了也好，他是异能者，我们只是普通大头兵，虽然他不说，还装的和我们很亲和的样子，但谁都能感觉得到，他看不起我们——他甚至看不起他弟弟，就因为他弟弟不是异能者。”
方影一时愕然。
“这么说会让你觉得好受一点么。”
亲卫看着他精彩纷呈的脸，笑了声：“方先生，人死了就死了，再也无法挽回的事，何必去想那么多呢。这个世界，好人，坏人，异能者，普通人，都只有一条命，这是最公平的事。”
方影沉默，突然问了句：“老哥你叫什么？”
亲卫愣了下，有些疑惑：“这重要么？我们之后应该没什么交集......”
“我只是觉得老哥你有些话说的真蛮有道理的，可惜认识你太晚了。”
“呵呵，这样么，经历的多了，自然就懂得多了——我叫【丘石山】。”
丘石山？有意思，也不知道是不是假名。
方影正想说些什么，怀里的孩子就有些动静了，似乎是想调整姿势，方影连忙低头，小心翼翼又笨手笨脚的哄着孩子。
丘石山微微转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沉默片刻，道：
“大小姐应该会很喜欢这孩子的。”
大小姐？方影很快反应过来，应该说的是李师长的女儿，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也就是他女儿未来的养母。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方影有些担忧，不知道自家女儿未来过的会不会开心，或许找个氛围好的家庭更重要？
他也不求女儿出人头地，以后为他和苏晚晴报仇什么的，只要平平安安，快快乐乐渡过这一生就好。
“大小姐啊，她是个很好的人，喜欢帮人打抱不平，我们几个亲卫都受过她帮助。就是被长官保护的太好了，有点天真，有时候，也会有点任性，但不坏，本性还是善良的......”
亲卫的声音很慢，似乎是在回忆，又零零碎碎的说起一些往事：
“其实长官最中意的女婿是凌霄的，但凌霄傲，他觉得自己是异能者，自己的妻子也该是异能者才对，大小姐虽然是长官的女儿，长得也好看，但他一点也看不上，长官没办法，才将女儿许给凌灵......”
“大小姐一开始也不喜欢凌灵，觉得他性子太闷，没意思，闹过几次，后来成熟了一点，懂事了，体谅了长官，就接受了——才刚培养出一点感情，凌灵就死了，这件事对她打击很大，长官每天都要抽时间给她打电话安慰她，那段时间，长官头发都白了几根......”
方影沉默听着这些家长里短，突然感觉异能者好像也和普通人没有太大区别，像是李师长这样的人，也会为家里的女儿操心。
“长官有说，让你娶大小姐吗？”
亲卫突然问道。
方影愕然，连忙回答：“那当然没有！”
开玩笑，他一个将死之人，李师长怎么可能会押宝在他身上，而且自己拖家带口的，怎么想也不合适吧。
亲卫似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他又说起了李师长家的管家，说那也是一个很好的人，跟了李师长很多年——
方影突地停住了脚步——太慢了。
他们似乎在绕一个大圈。
“......怎么不走了？传送出口马上就到了。”
亲卫沉声问道。
方影眯了眯眼，将孩子抱紧了一些，随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