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黑暗中摇曳。
仿佛下一刻就要沉入那寂静的黑水中,却又被一根极细的丝线吊着,始终在水面上摇晃,鼻尖,是死亡的冰凉与味道。
像是消毒水。
“......加大剂量,绝不能......”
“太奇妙了,这种血液的性质......”
“......注意不要割破动脉,里面的血很烫......”
“我明白了,这里的神经应该......”
“......”
模糊的声音总是零零碎碎,听不清楚,连不成一个完整的句子——就像方影破碎的意识,无法连续的思考。
大概是在拿我,做实验吧。
只有当他的神经稍微完整一点时,才能进行一些较为连贯的思考。
——这往往伴随着更大的痛苦。
没有意识和神经的时候,肉体上的折磨对他而言只是无法感受到的屈辱,但当意识清醒时,那从身体各处传来的剧痛、瘙痒、不适,酸麻......各种各样难以言述的滋味简直要让人发疯。
这就是失败的后果。
他这么想。
有时候生命力太强也不是一件好事。
【超速再生】在没有被熔炼进【炽血】之前,其实是可以自控的,但为了安全,避免那种突然的袭击,所以一般而言都会交给本能,受了伤就自动恢复。
而这种本能,在超速再生被熔炼之后,就被固化成了一种近乎于【被动】的东西,只要还有能量,血液还在流动,肉体就会不断再生,以达到最好的状态——这其实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但在受到囚禁限制,以及失去意识时,就成了噩梦的根源。
他连自我了断的能力都失去了。
没有手脚,没有意识,只作为一个,有着生命反应的【肉块】活着。
身体的本能拼命想活,不断再生,起码也要再生到,足以支撑意识觉醒的程度,却将自身化为了一座最坚固的囚笼,将方影的意识牢牢禁锢在无法挣脱的黑暗中。
“杀了我......”
他看到苏晚晴的第一刻,没有惊喜,没有疑惑,只有一种迫切的解脱欲望和渴求。
尘世如牢,往生极乐。
这一世,他已经彻底失败,他可以接受死亡,左右不过是再来几次模拟而已,但变成这个样子,被人放在实验台上,时时刻刻徘徊在生死的边缘,任人宰割,这是他绝对无法接受的事情。
——他本来以为李师长能干脆利落的杀了他的,或者把他抓去军部,戴罪立功什么的也无所谓,但偏偏,就落了这么个半死不活进实验室的结局。
或许会被折磨到寿终吧。
方影模糊的意识有时候甚至会想笑——这算不算“活下去”了?
他大抵是有点疯了。
苏晚晴或许也疯了。
这个女人,面不改色的,一次一次的剖开他的血肉,手穿梭在他的身体里,弄得满手黏腻鲜血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
“一次都没有颤抖过,真好啊......”
方影这么想,班长总是这样,装的很像——尽管从来没听她说过什么,但只凭那几次意识清醒的片刻,睁开眼睛,看到她的那几次,方影就能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想救我。
那双眼睛里面是愧疚,不安,憔悴,伤心——连一点笑容都没有了。
竟然连那令人看了就讨厌的假笑也没有了。
“笑一笑啊......”
他想那么对她说,这个样子,能瞒的过谁啊——而且,一点也不好看。
但他说不出来,因为真的很痛。
“杀了我......”
他只说得了这几个字。
清醒的每时每刻,都是地狱般的折磨,痛苦程度,堪比被丧尸活活咬死,饶是方影这样,意志几经磨练,在生死间来回好几次的人都难以承受。
他可以坦然面对死亡,因为他知道死亡不过是一次小憩。
但这种折磨,他看不见尽头。
肉体上的痛苦还在其次,更难受的是精神上的酷刑,无力,迷茫,绝望,负面情绪像是无边无际的苦海将他淹没,一想到这样的生活可能还要过三十年,五十年,他就几乎要崩溃。
而更让他无奈的是,她是个笨蛋。
有力气唤醒我,没力气杀了我么?
我叫你杀了我啊!
为什么还要救我!
实在是,我们两个,从未能心意相通过。
笨蛋,笨蛋,实在是太笨了!
方影也不知道在骂自己还是骂她。
他们两个其实很像。
都是一样的固执,都是一样的认死理,甚至完全听不进别人的意见。
苏晚晴说要留在研究所,继续自己的事业,哪怕有危险也无所谓,但方影觉得不行,一定要带她走,哪怕她以死相逼,也只是稍有动摇——在方影看来,你觉得怎么样不重要,因为你觉得的,可能是错的,我是为你好,就算你现在不懂,但以后就会懂了。我知道的比你多,我的实力比你强,我的判断,一定比你准。
好,现世报来的很快。现在方影想死了,苏晚晴却硬拖着不让——你觉得不如我觉得,我觉得你想活,能活,你就一定能活,想活!
我都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你竟然还觉得我有救吗?
苏晚晴,你这个家伙......实在是,太笨了。
哪怕是以方影现在这个不太灵光的意识想一想,都知道这有多难——苏晚晴什么都没有,甚至连院长他们的信任都没有,她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救人?趁着他们的松懈,抓住机会,给方影一个解脱,才是她最能做的事情!
“不过那样,她自己也活不成吧......”
方影偏执的,求死的,混乱的意识,偶然间,也会觉察到这件事,然后就变得稍微平静了一些。
死亡,对他来说是新的开始,对其他人而言,却是结束。
以苏晚晴的性格,又怎么可能会这么甘心自己的人生结束呢?
“所以,就要这么一直......一直......痛苦的活下去吗......”
方影的意识,如风中的残烛,越发微弱——或许,等意识彻底消亡,他就不用再承受痛苦了,也算是解脱了。
——嗵!【死寂的黑暗水面掀起涟漪】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手术风险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