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洛阳,离西晋的中京长安就不远了,过三十里是郏州,郏州往前面是潼关,再前面是什么,殷听雪就记不得了,仰头看漫天雨雪霖霖,独臂女子从茫茫一白中走来,少女跳下马车,小跑过去一把抱住,女子没推开只是皱了皱眉,青纱帷帽下看不清神情,她在她绸衣下的小腹蹭脸,无不亲昵。旁人见只觉是对姐妹或者母女,恋家的少女多可爱啊。
春寒料峭的时节,地上和车顶上都盖了层薄雪,积雪之上更下个不停,镇上不算开阔的道路行人三三两两,独臂女子终于不耐,推了推少女脑袋,少女依依不舍昂起头,雪中浮现出娇美的容颜,独臂女子见状只叹了口气,出声道:“罢,依你了。”
殷听雪扬着脸笑了,有雪花飘到脸上,她埋脸往周依棠衣上擦了擦,周依棠顺势把她推开,她反过来牵她仅有的手,她很用力的牵住,独臂女子遂不好挣开。
二女走的是市集的方向,拢共就一条街,从东头到西头不过半炷香的工夫,街两旁稀稀落落排着些店铺,卖布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门脸都不大,招牌也旧得看不清字迹,倒春寒的天气,街上行人萧索,店铺也像是倦意十足般,有一搭没一搭地开着。
有的店干脆门板都没卸完,只开了半扇,里头黑咕隆咚的,也不知道是没开张还是开了张也没人进,有的店开着门,掌柜的却不知躲哪儿去了,只剩个伙计趴在柜台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
门帘都很长,那种棉布做的厚门帘从上垂到下,把店门遮得严严实实,风一吹,门帘微微鼓起又瘪下去,掀开门帘进去,里头暖和一些,但也暗一些,与外头的冷亮像是两个世界。
殷听雪一路走一路看,在一家卖小玩意的的铺子前停了一会儿,看那些编得精巧的篮子、篓子、小动物的摆件,掀开门帘,钻了进去。
周依棠跟在后面,接过殷听雪的门帘,也掀帘进去。
铺子里头比外头暖和些,光线不亮,只有门帘进来的那点天光,照得满屋子的货物影影绰绰。
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什么都有,针线、梳子、镜子、胭脂盒、香囊、荷包、木雕的小人、泥塑的动物、草编的蚂蚱、纸糊的风筝……乱七八糟堆在一起,也不分门别类,像是想起什么就塞什么,老板在柜台后头,脑袋一点一点。等殷听雪叫了几声,老板才慌张醒来,一脚就踢到火盆。
“哎哟!”
火盆咣当一声翻倒,炭火滚了一地,有几块差点滚到他裤腿上。老板手忙脚乱地站起来,一边往后躲一边伸手去捞,结果捞了个空,又差点摔倒。
殷听雪往旁边让了让,看着那满地乱滚的炭火,又看看那手忙脚乱的老板,嘴角弯了弯。
周依棠瞥了殷听雪一眼,别看平日纯良,其实内里是个焉坏的性子……少女的耳朵动了动,倏地有些局促,周依棠遂又想,这般说也不好,显得像妒妇刻意埋汰。
好一阵老板方才把一地狼藉收拾好,夹炭的火钳塞回盆里,抽屉摸出算盘,招呼道:“看上什么了?”
殷听雪的眼珠子在货架上逛了一圈,头也不回道:“买点什么好?”
“年货?”周依棠道。
“年早过完了。”
“无事牌。”
“他不喜欢。”
“你自己想。”
少女兴致勃勃,周依棠则是无趣,谁知殷听雪得知即将见到陈易后心血来潮来挑礼物,为此求她许久,几日来又黏又抱,阿谀奉承,叫人无可奈何。
挑来拣去许久,殷听雪从架上摸下个牛角梳来,想了想又拣下个貔貅木挂坠,白头偕老、招财进宝,都是很好的寓意。
但都是他用不上的东西,周依棠眼眸垂下。
“没必要。”
“没必要也会高兴嘛。”
周依棠沉默了下。
殷听雪见状,疑惑道:“周真人你不会没挑过吧?”
周依棠不答。
少女识趣地没有追问,她问的话是有些棘手,二人间大抵是陈易以丈夫的名义相赠为多,周真人或受或弃,对此不甚感冒,更遑论回赠了,世上麻烦事本就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为此更添苦恼就落得下乘……殷听雪不小心听到的,径直走到柜台没回头。
瞧见那少女满心欢喜抱着包裹的样子,周依棠也不知她在欢喜个什么,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物件,那逆徒见不得喜欢,可要说那逆徒喜欢什么,一时大概只能想到那些不堪入目的秽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