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有安稳的床睡,哪怕是三尸斩却两尸,心无奢靡享乐之欲的陈易也不住赖了床,身旁的佳人几次欲起身打坐,却都被他拉了回来。
无需早起做早饭的时候,陈易喜欢搂着心宜的女子慢慢度过,哪怕只是一两炷香。
殷惟郢无可奈何,唯有轻轻相近,偎贴着他。
日光在纸窗上蒙了一圈,连着卧房内也是微微发白,不算很亮,也不阴暗,恰好是早上最适合眼睛的光线,陈易闲适极了,一路上他虽不像殷惟郢般对东宫姑娘颇有微词,可还是略有不满的。
东宫姑娘一路占着一大片地方从头睡到尾,似乎就没把他们当外人。
殷惟郢瞧着陈易半眯着眼睛享受的模样,也便轻轻把脸颊往他肩头蹭了蹭,而后轻声道:
“这般喜欢跟我腻在一起?”
“…嗯。”
殷惟郢哂然一笑,唯有这时,他的嘴里才会多一些真心话呢。
自京城时殷听雪提点起,相伴日久,殷惟郢也知道他在床榻上总最好说话,也总能听进许多话,当年做妾的时候,平日都怕他,唯有事后时才能从他温柔的一举一动间稍微松一口气,还能吹吹枕边风,回首往事,时过境迁,殷惟郢轻轻听着他胸膛下的心跳,不知何时起,也习惯了事后与他交心。
好似唯有这时说些真心话,他才能听得进去,更不会借机惩罚。
想到这,她不由开口道:“得道成仙,有许多凡人所不能想的意趣。”
“嗯…”陈易睁开眼,抚弄她的发梢,调笑道:“又给我吹枕边风?”
见他这般玩笑,也不叫人畏惧,寻常时候冷不丁地扫你一眼,似笑非笑,哪怕没事也引人不心惊胆战,这一会儿,殷惟郢并无压力,垂起眸子并不看他,
“从前我以为你不知朝菌蟪蛄,如今一看,当时是看错了,只是你我姻缘深厚,还是走到了一块,终成眷侣,是也不是?”
她的确是眷侣,陈易承认自己常为他家大殷痴迷,倘若她当年剪一分的姿色,或许早就死在地宫里了。
恰恰是她多了那一分的姿色,让自己不经意间多容忍了一分,这倒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陈易应道:“不错。”
“这便是妙处了,寻常人只道缘分使然,然而你我却知其中玄妙,当年我欲寻闵宁,却反倒是你,阴差阳错,鬼使神差,但都有迹可循。
明亮的道好像暗昧,前进的道好像后退,平坦的道好像崎岖,是故大白若辱,大器晚成,你我看似磕磕绊绊,如今回想,其实都是早已注定的…原来如此。”
陈易听罢,他家大殷这分明是强套上去的,如今与殷惟郢成了眷侣,她误以为是命中注定,可自己却知道自己当时的心绪,杀与肏,不过一念之差。
他不住哑然失笑,道:“你这话说得真好笑。”
女冠略有不满叱道:“弗笑,不足以为道!”
“呵,都是幸存者偏差。”
他又冒出个古怪的词,但并不难懂,殷惟郢冷哼道:“那也得是幸存者。”
这话说得陈易一下无言以对。
殷惟郢见状,便继续道:“你当年与我说的话,言犹在耳,那番修作石头之言,确有几分道理,然而你还是钻牛角尖了,得道成仙,岂是修作石头?若是如此,自古成仙者化石便是,如何需要这般费心修行?所以你从一开始便错了,只是错得太过简单,以至于我一时都不知如何驳斥。”
说罢这番话,她顿了顿,眸子掠起一抹流光道:
“你可知长生意趣?”
“长生意趣?”
女冠此时虽不着片缕,可她姿容自有仙气,漫漫日光下,肌肤蒙着光晕,身上的被褥好似白云,气韵颇似风雨云露,她微抬下巴,轻声道:
“就以闵宁来说,你道她有侠气,可在我看来不过匹夫之勇也,你受她影响,以为那是了不得的东西,可是勇过一时,难不成能一直勇下去么?
可你若做了仙,长生不死后,便能如吕祖般下凡行侠仗义。
虽都算行侠仗义,可江湖俗子行侠仗义,又如何跟得道真仙行侠仗义相提并论呢,前者的意味,到底不会如后者随性洒脱。
莫说别的,万一今日所施救之人,来日却是仇人呢?”
陈易觉得这是他家大殷在危言耸听,尽挑些万中无一的事来说,他道:
“你都不用挑这种小概率事件来说,大恩如大仇不假,但一万个里不见得有一个,首先救一万个人,其中九千九百个都是事了拂衣去的,余下一百个之后或许有交集,可难道每个人都无情无义不成?这样就又筛掉九十个了,剩下十个本性歹毒之人,说不准又觉得与其恩将仇报,不如井水不犯河水,所以今日所救,来日却是仇人的,一万个里都不见得有一个。”
“当真如此?”她反问。
“不然呢?”陈易耸了耸肩。
殷惟郢直直看他,缓缓吐字道:“那你和周依棠,又如何解释?”
陈易一下噎住。
殷惟郢不去看他,平静道:“你师傅在龙虎山时私下与我谈过,当年她似乎救过你,你却恩将仇报,强娶她为妻,这一万个里不见得有的那一个,你不就是么?”
周依棠并没有跟女冠说过前世的事,殷惟郢也不知陈易两世为人,她对陈易跟别的女子具体如何好上的,从来不感兴趣,只是从听过的只言片语中推断,二人间的经历大致如此。
见陈易顿住,她也不咄咄逼人,更不戳人伤疤,只是道:“若得长生,今日所救是个魔头,来日也要化作一抔黄土,所谓行侠仗义,皆随心所欲,皆从已心,见微知著,长生意趣你明白了么?
时过境迁,沧海桑田,独我不变。”
话一落完,她再不语,从容悠然地看他,好似点拨了一凡夫俗子,缘分已尽,随时都要乘风归去。
只是,陈易的手已探了过去。
胸口一阵酥麻触感,殷惟郢倏地打了个哆嗦,一秒破功,
“唔!别,你、你老掐那里做什么?”
“我说不过你。”
“说不过你就掐!”
“有本事你成仙了不给我掐。”
“你……成仙了也给你掐,松手,你现在松手可好?”
“掐。”
“别掐了!”
………………
因许久无人住过,也无人洒扫的缘故,屋顶生满了杂草和瓦松,漆黑的瓦片在日光下显出黝黝的深碧色。
不只是这里,柳条巷的其他院子也或多或少尽是满是郁郁葱葱的景致,隔一间就有一间荒废,里面的藤曼都已蔓延了出来,原因也不难猜,乐山县本就不是个很多人定居的县城,全仰赖朝圣那一段人流发达起来,而这些破落院子也因为鬼宅而殃及池鱼。
一早跟殷惟郢打闹过后,陈易可谓神清气爽,大好日头下伸了个懒腰。
他眯眼瞧了瞧天色,日光正好,不算烈,暖融融地洒在满是瓦松的屋顶上,将那深碧色照得透亮。
灶房在东厢南侧,许久未用,门扉半掩,里头隐约可见积灰的灶台和空空的水缸。
他正琢磨着是先去打水,还是看看有没有现成的柴火,院墙外却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略显迟疑,走走停停,最终似乎就在门外不远处顿住了。
陈易眉梢微挑,这柳条巷冷清得白日见鬼,除了他们,还有谁会来?
他径直走到院门后。吱呀一声拉开了那扇木门。
门外,一个缩头缩脑的身影正贴着墙根,似是打算探头张望又不敢,被这突然的开门声吓得浑身一激灵,踉跄后退了两步,险些跌坐在地。
正是昨日客栈里那个多嘴的瘦小伙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