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回到马车上,殷听雪一屁股坐进去,小心往里头瞧了眼,正兀自翻书的陆英抬眼回扫,少女小心避开,不动声色,心里始终记得,周真人跟陈易的关系,不能让大师姐发现呢。
陆师姐的鼻梁不高不低却显得冷漠,低头翻书似是象牙雕的仕女人偶,她的眸子来回梭巡,神色时而明朗时而阴翳。
有时三个女子间总有两个人一起瞒住第三个人的秘密,哪怕全世界都知道就是不让她知道……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殷听雪暗自嘀咕,她一想到“有时”两个字,就觉得有点偷鸡摸狗、或者孤芳自赏的感觉,或许是这两字天然像是雪夜里有人孑然一身地伤春悲秋,却不必把孤独二字付诸于口……
这般想,殷听雪有些惆怅起来,侧脸望窗外霏霏雨雪,漫无目的地飘忽起来,
有时……
有时……陈易很坏很坏,他还会哼着歌,按节奏来呢。
?!她倏地脸颊红透了。
四下张望了下,没人发现,没有别人是天耳通,真庆幸啊。
其后周依棠又上马车,车外无人无马,轮子自行滚动,周依棠落座后,道:“西晋卦象纷杂,诸方牵涉颇多,断剑客久不见踪迹,近来还听闻拟定武榜的那位天人欲莅临长安,届时陆英你可从旁汲取气运。如今所习的剑意,你悟到多少了?”
“将将三四成。”
周依棠道:“勉强足够,剑之一道,重神而轻形,若急于求成,如考功名般挑灯夜读死下苦力,反而会适得其反,更易走火入魔,一旦出了差池,便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此后修行连做到事倍功半都是奢望。”
师傅这般敦敦教诲、丁宁告戒,不像平日,陆英抬眸道:“师尊曾走火入魔?”
周依棠沉默片刻道:“……一生未尝,惟听诸祖师有此一言,不可不引以为戒。”
“……弟子谨听教诲。”
诸祖师曾代代传授的教诲,如今师傅说给了自己,这无疑是一种承认,陆英心下涟漪微起。
师傅教育大师姐的关头,殷听雪耳观鼻鼻观心地坐在角落,默默摸着丑菩萨木雕似在冥想打坐,她目不斜视。车帘一度将风篓住,随即又细细呼出,不由自主地摇晃起来。
她晃晃脑袋,心下好奇,大师姐是有周真人三四分的剑意了,到底是何种地步?
陆英此时瞥了过来,似从少女目光里瞧出好奇,慢腾腾弹出两指,殷听雪好奇更甚,眼睛直勾勾,指尖斜切着她的视线,风从车外吹入,车帘却肉眼可见地向外鼓了起来,殷听雪本来只是新奇,片刻才惊觉车内没有气流来回后,而车帘如注铁般鼓圆不动,这般停了十余息。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如今师姐的造诣已是雅俗共赏,待她收敛剑意时,车帘骤然如泥牛入海般懒洋洋沉了下来。
“师姐好厉害。”殷听雪轻叹道,“快赶得上陈易了吧。”小狐狸对陈易的境界没有概念,只有模糊的印象。
陆英忽又抬指,指尖直向殷听雪。
像有风团在极近处突然炸开,少女发型倏然崩散,狂风中发丝散乱如狮子鬓毛,哐当一声,簪子甩到地上。
“够了,打住。”周依棠沉声道。
陆英迅速回神,指尖屈起,似觉自己这般举止有些越界,解释道:“弟子想让师妹长些见识,看见道法玄妙,不可沉溺儿女情长。”
“见识不是这般长的。”
周依棠瞧了眼头发乌泱泱乱糟糟的殷听雪,这小受气包俯身捡着簪子倒也不恼,眉宇间有些说不尽的委屈眼巴巴瞥过来,不像陈易会平静地点头称是而后伺机报复,她何其讨喜,我见犹怜。
陆英收起指尖,亦见殷听雪的目光,不领情道:“师妹天资虽好,却耽于儿女情长,长久以往,只怕心魔渐起,反碍大道。”
周依棠微微蹙眉道:“你想如何?”
“情深不寿,为长远故,”陆英抬袖拱手道:“师尊,请斩师妹三尸。”
???
冷风破开车帘,殷听雪从上到下打了个激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