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溶溶,透过窗棂的薄纱,在卧房内铺开一层朦胧的清辉。
幽香浮动,是女冠在屋中焚起的麝香味,枕褥间还有一丝双修后肌肤相亲的微潮暖意。灯火已熄,只靠这月光勾勒出屋内物什模糊的轮廓,勾勒着她近在眼前的侧影。
陈易侧卧着,掌心仍残留着细腻肌肤的触感,以及功法运转时元炁交融带来的温润与松弛。
不得不说,这太华山双修法哪怕有千坏万恶,可于床榻之事而言,却是一等一的好,不仅在于仿佛摩梭过每一点颗粒的细腻感知,更在于寻常房事后会头昏脑涨,这双修法却反而有清心之感,竟越来越精神。
要是能拿来欺负小狐狸就好了。
他惬意地想着,静了片刻,听着枕边人不算均匀的呼吸,便知她还未入睡。他转过身,瞧见殷惟郢面朝里侧卧,锦被滑落腰间,一段如玉的脊背在月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肩胛骨的线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不由轻轻凑近,在那光滑的背间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殷惟郢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没有回应,反而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那片肌肤。陈易笑了笑,伸手想去搂她的肩头,
“怎么就不高兴了?”
陈易的声音显得低柔。
心情不算爽快时,他对身边女子总是极有耐心,何况是殷惟郢。
女冠闷闷的声音从被褥间传来,有些含糊:“没有。”
“你不是要安慰我吗,怎么自己就不高兴起来了。”陈易好笑道。
“我没有不高兴。”殷惟郢甩开他揽住肩头的手。
都只差临门一脚了,竟一朝入魔,而且不是别日,偏偏撞上今日入魔了,殷惟郢心底不由大骂这云舟真人不长眼。
身后陈易被甩开,又牛皮糖似地把手揽了过来。
他也不长眼!
殷惟郢又甩开他的手,这一会力道大了些。
陈易便也不再逼迫,只是静静躺着,他知道她在别扭什么。
殷惟郢侧躺着,酸软的腿下意识夹紧了柔软的被褥,心绪难言翻涌着,方才双修,功法运转圆融无碍,彼此气机牵引直达深处,身子是逍遥快意了,可是……
女冠眼眸微垂,想起先前共手写一字的对话,
“你求长生,所欲为何?”
“长生。”
“那你求得长生,所欲又为何?”
“既得长生,无欲无求。”
“是啊,那这样一来,如果我当下不愿无欲无求,又要长生干什么?”
殷惟郢闻言一时语塞,好一会后才道:
“可你当下并非无欲无求,怎知无欲无求的感受……”
“我想要的是随心所欲。”
“但得长生,得大逍遥,随心所欲。”
“可你方才说无欲无求……”
“不错,既无欲求,自然可以随心所欲。”
“如果没有欲求,随心所欲就是无根之水,你所言之事就是白马非马,不要以为我看不出这是诡辩,鸾皇,你跟我玩诡辩还是太嫩了点。”
“你……”
她说不过他,只好艾草了。
肌肤相亲的余温尚未散去,体内元炁流转带来的舒畅感也真实不虚,可偏偏心里空落落的,半点不逍遥。
她想起他握着她的手,缓缓写下那个“僊”字时的眼神,那当真平静如水,分明是她要给他当头棒喝,却给反将了一军。
仙。
僊。
两个字在脑海中盘旋,笔画交错,又泾渭分明。一个在山外,超然物外;一个已离家,远徙难归。她所描绘的鸡犬升天的圆满图景,在他那个简单古老的“僊”字面前,忽然显得有些….....一厢情愿。
他真的相信她所相信的那个得道飞升吗?还是说,在他心底深处,早已将“成仙”与“离散”画上了等号?所以才会对云舟真人的执念感同身受,所以才会在谈及长生时,眼底有挥之不去的怅然。
殷惟郢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抚平心绪。被褥间的暖意包裹着她,却驱不散心头那点凉意。她忽然很想转过身,抓住他的手臂,问他到底怎么想,问他是不是真的觉得,一起走下去,最终还是会走向不可避免的分离。
可她的骄傲,身为太华神女的淡然,以及…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怯意,让她最终只是更紧地蜷缩了一下,将半张脸埋进带着两人气息的枕衾间。
且先入梦,明日再想了。
陈易听着那逐渐变得均匀悠长的呼吸,知道她是真睡了。
他躺平了身子,也合上眼,准备沉入梦乡。
长安城的夜似乎格外沉,只余下风声穿过檐角,极细极轻,可就在这万籁渐寂之中,陈易阖着的眼皮下,眼珠微微动了一下。
他并未睁眼,只是凝神静听。
来了。
一点锐利的破空声由远及近而来。
陈易倏然睁眼,眼底毫无睡意,掀被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一道缝隙。
咻的一声,一抹黯淡的剑光悄无声息地滑入,悬停在他面前尺余之处,正是去而复返的泰杀剑。
剑身微微震颤,像在等待夸赞,不过陈易并没有理它,剑柄处多了一封信笺。
陈易有些惊讶,飞剑传书固然迅捷,但这往返也未免太快了些。
除非…周依棠此刻的所在,距离长安并非遥不可及,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跳,但旋即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