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士不必安慰,我只是勉力为之,来不及苦中作乐。”
“并非安慰。”女冠缓缓摇头,而后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长玉子听在耳内,山风穿过遍地狼藉的留云宫,来到这边,他隐隐有所感悟,却说不上来。
“不多留了。”殷惟郢转身道。
“居士,”
二人忽被叫住,回过头,
“多谢。”
长玉子慌慌忙忙抬起手,深深一揖。
他身后由上而下已面目全非的留云宫,山门庆幸完好无损,门前板联尚在,依旧是那摘自江心寺的两联:
云朝朝朝朝朝朝朝朝散。
潮长长长长长长长长消。
陈易驻足片刻,再看这门联,已是不一样的感触。
云起云落,潮涨潮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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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见我之厉害?”
刚一上马车,殷惟郢便清声问道,她端坐一侧,帷帽早已摘下搁在身旁,露出清绝的容颜。
她掀起帘子朝越来越远的街景望去,好显得这一问漫不经心,尽管她知道陈易看得出她没那么平静。
陈易皱了皱眉头,略有些怀疑道:“那天雷…真是你引的?”
尽管方才在留云宫时因其他人惊异的神色有所猜测,但真知道是殷惟郢,陈易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他家大殷…什么时候有这么厉害了?
“我会画雷符,岂不习引雷之法?”殷惟郢不答反问,而后鼻尖微翘道:“若非我先后两道天雷,你早便深陷险地了。”
陈易只笑了笑,算是承情了。
深陷险地是谈不上的,云舟真人当时已被泰杀剑所创,如果没有殷惟郢引雷,的确会很棘手,而且说不准真让二人就这样给跑了。
“如此说来,你倒是厉害,哎,我家玉女到底是有用了。”
陈易笑吟吟地伸了个懒腰。
殷惟郢听了这话略有不愉,蹙眉道:“我何时没用过?”
这一番大显神威,他家大殷多了几分硬气,放在往日,哪怕在兴头上,陈易也会想方设法打压,只是这时反倒兴致缺缺,他撑脸看着窗外,也不知在想什么。
“今日你也见了,那云舟真人苦修数百载,一朝心魔起,便前功尽弃,身死道消,连轮回都未必能入。
可见道心不稳,修为再高亦是虚妄。你我既已双修,气机相连,更当勠力同心,不可懈怠。”
她稍稍停顿,见陈易依旧望着窗外,侧脸显得有些模糊,语气里便多了些恳切:“你是天眼通,天资本就极佳,又有…诸多际遇,若肯沉下心来,与我一同参悟大道,精进修为,未必不能窥得长生之门。哪怕突发变故,长生渺茫,但我修为也已进一步,日后你若有险,也能多几分助力,譬如今日这般……”
她说到此处,声音渐低,略有羞赧,却还是清清冷冷道:“双修之法,贵在持之以恒,交融阴阳,互补不足。你近日……未免有些疏懒了。往后还需勤加修持,莫要辜负了这机缘才是。”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通,嗓音在车厢里持续了不知多久,像山间溪流,潺潺不绝。
可是,说着说着,她清眸微转,望向陈易时,却发觉他还是撑着脸,目光微垂,一直落在窗外。
窗外街景飞速后退,起初还能看清店铺幡旗、行人轮廓,随着暮色彻底吞没天际,灯火愈发稀疏,两侧的屋宇、巷道、树木都渐渐融成一片片模糊的深色影子,不断向后方流淌,仿佛没有尽头。
陈易的目光就落在这片模糊流淌的影子上,他似乎在看着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看进去,眉宇间好像有几分……怅然。
他在怅然什么呢?
殷惟郢一时不解。
忽听身边声音听了,先前没有反应的陈易这时反而回过神来,道:
“鸾皇,刚刚你…说什么来着?我好像走神了?”
女冠清冷的眸子微微垂下,沉吟片刻后道:“也没什么话,不过劝你成仙。”
他也没说成抑或是不成,只是摇摇头笑道:“不必劝了,我不知道。”
说完话,他伸了个懒腰,起身在马车座位下的柜格里取出纸币,而后单膝跪下,以椅作桌,道:
“我写封信给我师傅先。”
殷惟郢闻言心绪繁复,默念太上忘情法,而后道:“写吧,莫让我帮你研墨。”
“嗯,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
女冠柳眉微垂,清眸敛起,就此打坐,如老僧入定,好似得道高人碰上一颗顽石,一时不知如何点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