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子午谷口往北一走,就是长安的朱雀门了。
晌午的长安当真富庶。
日头给亮晃晃地悬上,将百千家店铺的旌旗幌子晒得有些发蔫。
空气里混杂着牲口气、香料气、热食气,还有不知从哪条巷子飘来的胭脂水粉气,被风一搅,成了这座天下雄城独有的味道。
街道宽阔,足以容数辆马车并行。
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绸缎庄光鲜,铁器铺叮当,胡商开的珠宝店前围着好奇的妇人,波斯毯子就那么大剌剌铺在门口,色彩浓烈得扎眼。贩夫走卒挑着担子,吆喝声此起彼伏,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夹着书卷,小心穿行,偶尔被粗鲁的江湖汉子撞了肩头,也只是皱皱眉,低头加快脚步。更多的寻常百姓,挎着篮子的,牵着孩童的,或疾或徐,汇成一股浑浊而澎湃的人潮,在这帝国的财富与欲望汇聚之地流淌。
而帝国的顶点就在北面,皇城巍峨的轮廓好似人影,面北朝南地注视着这寰宇的臣民。
这是不同于东虞都城的气象。
长安西市主街偏东的位置,惠安堂算不得最显眼,比起恨不得把旌旗幌子铺到街上的大小铺子,老店自有老店的气韵,铺面足有三层,飞檐斗拱,木料是上了年头的深褐色,门楣窗棂不是时兴的样式,牌匾也是粗扑的黑底白字,但里头的千百种药材,就是一股沉甸甸的底气。
里面分三层。
一层是寻常药材;二层是些名贵补品,专供富户官家;至于三层,坊间传闻那里才有真正的天财地宝,非有大机缘或泼天富贵不得见。
此刻,一层柜台前却有些不太平。
“……我前日才在你们这抓的药,说好是足秤三两!回家我娘子用家里的戥子一称,明明只有二两八钱!这、这熬药差着分量,药效能一样吗?我娘子身子弱,就指着这方子调理呢!”
一个中年人捏着一包摊开的药材,声音有些发尖。
柜台后的小二涨红了脸,指着柜台上的戥子:“这位客官,话不能乱说!我们惠安堂百年老号,西市谁不知道最是重信誉?您看这戥子,准星在这儿!您要不信,咱当场再称一遍?”
中年人更急了,“多花几文钱我也认了,可你们不能短斤少两啊!”
“客官,真不是……”小二也委屈,“我们东家定的规矩,宁可多给一线,绝不少了一分。犯不着为这点钱坏名声不是?”
两人争执声渐高,引得铺子里其他抓药的客人纷纷侧目。一个管事模样的清瘦老者从后堂掀帘出来,“吵什么?”
小二忙躬身,将事情快速说了。
管事对中年人道:“许是伙计手脚忙中出错,也未可知。惠安堂不会让客人吃亏。”他转头对小二,“去,给这位客官补足分量,再多抓一钱,算赔礼。”
中年人闻言,脸色稍霁,但犹自嘀咕:“早这样不就好了……”
小二不敢多言,默默去称药。
中年人拿了补足并多了一钱的药材,转身走了。
待人走后,管事数落了小二几句瞎嚷嚷,让他扫柜台,小二叹了口气,抽出块干净抹布,用力擦拭着刚才放药材的台面。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光影微微一暗。
有一灰衣男子走了进来。
小二正准备招呼这客人,一抬眼,就见那人不疾不徐地取出一物,平平地置于柜台上。
那是一块半掌长的竹牌,刻了惠安两字。
小二一看,眼惊了下,这是惠安堂最上等的信物,能上第三层,整个京城,持有者不过寥寥。
“贵、贵客驾临,您…您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咱们库里有上好的老山参,刚到的雪域虫草,还有镇店的三百年何首乌……”
他语速极快,目光却不敢再直视对方,只盯着那枚古朴的竹牌。
“这附近,可有清净些的歇脚地?还有,储宫该往哪个方向走?“
两句话一起,小二一下呆了一呆。
“发什么愣!没见客人站着吗?还不快招呼!”
管事的呵斥声从柜台另一端传来,带着不满。他方才只是瞥见这边来了客人,小二却杵着不动,正待过来查看。
小二浑身一个激灵,赶忙小跑冲到管事身边,一把扯住管事的袖子,
“管事的,竹牌!那人有掌柜的竹牌!”
管事眉头一拧,也有些惊讶,无怪乎小二大惊小怪。
小二补充道:“他上来就问我歇脚的地,储宫往哪走,怕不知是哪位皇亲国戚……”
“什么?”管事的脸皮也跟着一抽。
他迅速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堆起比小二更圆润的笑容,快步迎上前,深深一揖:
“贵人光临,小店蓬荜生辉!手下人愚钝怠慢了!不知贵人如何称呼?”
“免姓陈。”
“贵人想找歇脚的地方…今儿是不太好说,长安人本来就多,年后圣上准备回京了,各地达官显贵早早订满了雅居院子,不如到我掌柜的章府上暂居一趟,贵人若不嫌弃,小的这就让人去安排。”
陈易听罢微微颔首,一路入长安,的确见到人流格外庞大,他们进来的朱雀门都被挤得水泄不通。
连问了许多家客栈旅馆都说没房,总不可能带着二女去挤城外那些野店,于是就想到了之前野庙里碰到的那队行商,找一找章三惠给的竹牌,发现还在。
“那好,储宫该往哪个方向走?”陈易又问。
管事顿了下,不由问道:“贵人问储宫,是要找谁?”
“找太子。”
“贵人…贵人为什么要寻当朝储君?”
“我是他故交,找他有些事,”陈易顿了顿,“等我找完,就没他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