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着那伤者隐约指点的方向,陈易三人弃了马车,由纸人侍女看顾,徒步穿行于愈发浓稠的雾瘴之中。
脚下已无路径,只有乱石、古木盘根错节。
前行约莫一里,前方雾气中隐约传来压抑的人声,嘈杂中透着焦躁与恐惧。
再近些,便见影影绰绰十数人聚在一处,被困在一面耸立的灰黑色石壁之前,那石壁高逾数丈,无疑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此刻,这群江湖客的状况颇为狼狈。
他们刀剑出鞘,围成半圆,警惕地对着外围翻涌不定的浓雾,仿佛雾中藏着择人而噬的凶兽。不少人身上带伤,血迹斑斑,脸上写满了惊魂未定。
人群间,一个头戴方巾、做教书先生打扮的中年男子,正被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揪着衣襟,狠狠掼在冰冷的石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汉子想来就是那什么刘老三。
他此刻早已没了寻宝之初的意气风发,眼中布满血丝,脸上溅着不知是谁的血点,神情狰狞,厉声喝骂道:
“姓柳的,你个酸丁废物!这他娘的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说按那劳什子崖刻指引,找到断龙石,推开便是前朝皇帝的秘藏吗?怎么石头刚动,这山就跟活过来似的!雾大成这鬼样子,路也没了,刚才……刚才那黑乎乎从缝里伸出来的玩意儿又是什么?!”
他越说越怒,抬脚就朝那教书先生腰间踹去,教书先生痛得脸都扭曲了,双手抱头,连声道:
“刘、刘爷…小的、小的也不知道啊!小的只是个教书的,平日里、平日里就爱打听些乡野奇闻、前朝轶事……那崖刻上的古篆,还是小的翻了好些旧书才勉强译出大意…只说灵鹿指处,心诚可入,没说、没说会这样啊!”
他声音带着哭腔,刘老三气不打一处来,这柳先生本是乐山县里一个落魄秀才,考不上功名,便在城郊开了间蒙学糊口,平生最大嗜好便是搜集各地奇谈怪论、历史传说,自诩博闻。
他们一伙在县城酒肆听闻他见识广博,便以重金利诱,从他口中套出了些详细传闻,并结合几处可能方位,竟真找到了这隐秘的崖刻与断龙石,柳先生也被他们半请半挟地带上了山,美其名曰“顾问”。
如今变故突生,山势剧变,迷雾封山,方才试图探查石门缝隙的同伙更似被什么可怖之物拖入黑暗,只来得及发出半声短促惨叫,再不见踪影……
“不知道?!你一句不知道就完了?!”
刘老三旁边一个满脸戾气的瘦高汉子,正是“陇西双煞”中的崔屠,阴恻恻地开口道:
“柳先生,我们兄弟可是因着你才找到这鬼地方的,现在折了这许多人手,困在此地进退不得,你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柳先生吓得浑身发抖,涕泪横流:“各位好汉饶命!小的、小的只是根据古籍推测……那崖刻上似乎还提了一句…‘妄动贪念,惊扰清净,必遭山灵之谴’……可、可小的以为那不过是古人惯常的恫吓之语…谁、谁曾想……”
“山灵之谴?”刘老三环顾四周白茫茫一片的诡谲浓雾,心中也禁不住泛起寒意,但贪婪压过了恐惧,他啐了一口,“管他娘的山灵还是皇帝老儿,到了这一步,岂能空手而回!”
他目光重新盯向那幽深的石门缝隙,眼神闪烁,既惧又贪。
陈易三人立在稍远处的雾中,静静看着这一幕。
东宫若疏扯了扯陈易的袖子,小声道:“他们全困在这了,我们是不是也出不去了?”
“困不住我们的。”
“啊?我看这雾这么浓,路都毒死了,还惊动山神,好可怕,我们不赶紧走吗?”
“不着急。”
陈易平淡回应。
殷惟郢见东宫姑娘一脸紧张模样,暗道这到底是个笨姑娘,如今陈易是何修为,她还是把握不轻。
纵使此地临近峨眉山,兴许这山神与那佛门名刹万年寺有些渊源,然而,一炷香内将整座山都打穿,任万年寺有多少高僧,都只能阿弥陀佛了。
不过,换做是以往,只怕陈易虽不会贸然出手,也是时刻准备出手,说不准手已搭在无杂念上,此刻却只静静旁观,看着俗人山中争来抢去,却如闲人低头看钵中水,倒有几分做派了。
看来他…有听进自己几分的话……不是么。
“打起来了!”东宫若疏惊呼一声。
不错,正如东宫姑娘所说,这下方石壁处的江湖人们已交起手来。
刘老三回过头时,浓雾深处,倏然窜出数道黑影,快得只余残像,直扑他面门而来!
“什么东西?!”
“当心!”
惊呼与怒喝瞬间炸开。
刘老三反应极快,腰身一拧便避开当先一道黑影的扑击,反手一刀劈去,刀锋破空有声。
那黑影不闪不避,只听铛的一声脆响,竟似劈中铁石,震得刘老三虎口发麻,他心中骇然,定睛看去,那黑影笼罩在雾中,面目模糊。
“装神弄鬼!”刘老三厉喝一声,压下心头寒意,知道此刻退缩便是死路一条。
贪念与求生欲化作一股蛮横狠劲,他将家传刀法使得泼水不进,刀光霍霍,与那几道黑影战在一处。
一时间,断龙石前金铁交鸣之声大作,夹杂着呼喝、惨叫与闷响,雾气被劲风搅动,翻涌得更厉害,人影在其中闪烁不定,时隐时现,更添几分诡异。
刘老三越打越是心惊,这些黑影招式说不上多么精妙,但力大无穷,身躯坚硬,更兼智慧,招数老练,比一般的江湖好手还要难缠,不似不通灵智的妖鬼。
刘老三额头青筋暴跳,拼着挨了一记掌风,肺腑震荡间,猛地欺近一道黑影,左手探出如鹰爪,死死扣住对方脖颈,右手钢刀顺势一抹。
咔嚓的骨裂脆响,那黑影的动作终于停滞。
刘老三气喘如牛,一把将那黑影掼倒在地,自己也踉跄后退几步,拄着刀才勉强站稳。
他只觉得浑身骨头都散了架,内息翻腾,喉咙腥甜,刚才一番搏命,实已耗尽了他大半气力,全靠一股“不能死在这里,宝物还没到手”的执念强撑。
就在这时,不知是厮杀搅动了气流,还是那山雾自身的变化,一直浓得化不开的雾气,竟略微稀薄了散开了一些。
一线不知从何处透来的惨淡天光,照亮了断龙石前这片染血的方寸之地。
刘老三喘息着,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脚边那具被他击杀的黑影。
这一看,他浑身倏然一僵。
那哪里是什么鬼怪妖物?
地上躺着的,赫然是“陇西双煞”中的崔屠,此刻他双目圆睁,咽喉处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正是刘老三刚才的杰作!
“崔…崔老二?!”
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雾气散开些许,视野清晰了不少。
断龙石前,还能站着的,只剩三四个人了,地上横七竖八,除了之前火并留下的尸体,又多添了五六具,看衣着身形,分明都是他这一边的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