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如梦。
上元佳节,龙尾城彻夜不眠,灯火不歇,他们往后走,回到夜深人静的王府,那片灯海也就越推越远。
这边的云烟要薄许多,抬头能见宵夜月圆,忙了一整日,二人都已疲倦,几乎是到头就睡。
不知过了多久。
秦青洛缓缓睁眼,自榻上坐起,夜色比先前更深更浓郁了,透过窗棂已看不太清龙尾城的微光。
她回过头,一片漆黑中,默默凝望着那人。
似是觉察怀里少了什么,榻上的人睁开眼,笑了她一下,睡眼惺忪道:
“怎么漏夜就醒了?”
“我想到你要走了。”
“…会回来的。”
陈易补了一句道:
“我去西晋,也是为了你。”
她倒不置可否,蛇瞳在幽幽黑夜中格外逼人,陈易从中感觉到些许寒意,皆因她心有不安,便伸出了手,又搂住了她。
南疆开春了,纵赤身裸体也并未感觉到寒凉,肌肤温润相贴,彼此身材的差距在黑夜中并不清晰,于是陈易少有地感觉到她偎依在怀里。
而不是反过来,他偎依在她怀里。
“玥儿有你这样的母亲,我很安心。”陈易柔着嗓音道。
“她有你这样的父亲,我很不安心。”她则道。
陈易一时语塞,两世为人,自己是第一次做父亲,偏偏在玥儿最初的两年缺席,陪伴不过半年,又要暂别了,如此一想,或许那时死缠烂打也要追着回南疆,只是如今的事,当初怎么能想得到呢?
“不为难你,早去早回。”她冷冷说完,阖上了眼。
陈易嗯了一声,语调里一时褪去了许多强势,他埋首在秦青洛的脖颈间,闭目轻嗅着她的体息。
与旁的女子相比,许是身材高大,加惯于习武的缘故,秦青洛的气息要重上许多,纵使身上无汗,也有淡淡的味道萦鼻,情浓深处的时候,陈易极喜欢这种气味。
好一阵后,陈易抬起头,忽然道:“说起来林琬悺那边……”
秦青洛睁开了眼,眸光微烁,道:“你不知我第一个想法是什么。”
“不知道,如果是我不喜欢听的,那你就不要说了。”
“好,”秦青洛也便没有说,她半敛起眼帘,片刻后道:“你且放心,不会短了她,一切待遇规格按庶母给,王府里也就仅次于我与祝莪,至于孩子,若诞得下来,按族子给,之后年长些便让他与秦玥当伴读吧。”
“嗯,也好给秦玥做个朋友不是么?”
说到这,陈易想起林琬悺先前问名字的事,而后道:
“你说,孩子该怎么取名好?我思来想去没想得几个朗朗上口又好寓意的。
玥者,神珠也,玥字一解,还是祝姨告诉我的。”
陈易打算男孩女孩各问几个,然后再跟林琬悺细细挑选。
秦青洛沉下眉头,思索起来,片刻后有所领会,兀然一问:
“你向我寻名,是说我算这孩子的嫡母?”
陈易并未否认,林琬悺到底要寄宿南疆王府,也是秦青洛之后有孕的,如此一看,秦青洛也的确算是有实无名的嫡母。
秦青洛又问:“那太华神女怎么办,天下皆知她与你是夫妻道侣。”
陈易听了倒也不觉为难,只是摇了摇头,道:“你不懂她。”
他家大殷又不愿有孕,一心玄修,回忆起之前提起的时候,殷惟郢都搬出小狐狸的名头来吃醋,其中酸楚可见一斑了。
可见是很不喜欢这孩子。
陈易想了想对秦青洛道:“这是在你的蕃地。”
女王爷闻言冷哼一声,似对陈易的避重就轻不满。
夜还很深,行将别离,彼此试着阖上眼睡一睡,却都并无睡意,陈易有点起了心思,手指往深处探了探,蹭了蹭,可伸到一半便被秦青洛一把抓住。
秦青洛嗓音冷冽道:“你今夜还不够吗?”
“……我今夜算放过王爷了。”
“放过?”她冷笑,“三个地方,你放过了哪一个?”
陈易闻言眨了眨眼睛,无怪乎秦青洛此时侧靠着偎依在怀里,原来已是精疲力竭,承受不住。
原来女王爷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也偶尔会如大殷一般柔弱。
无可奈何,陈易只好放弃。
二人彼此沉默了一会,卧房里一时静谧,些许邪念骤起又骤散。
好一阵后,秦青洛似有话想问,却沉吟得格外久。
她突然开口问道:“你与祝姨幽会之后,可曾…做过?”
陈易微挑眉头,若是寻常女子这么一问,倒不出奇,
“你与祝姨不是有通感吗?”
“我记不清,你们好像做过,又好像没做过。”秦青洛顿了顿,而后道:“感觉不深。”
若问有没有,那当然有,祝莪那时扮作安后模样,牵动了自己多年的郁火,陈易怎会记不得,倒是有通感秦青洛的感受模糊,让人有点意外。
许是离得太远,通感不够强烈的缘故。
“有……那时你在花苑守着我们,我还以为你很清楚呢。”
“我是在诈你们,果真诈到了。”
“你我君臣之间,何必用此伎俩,”陈易幽幽道:“君不密则失臣啊。”
秦青洛也以幽幽的语气道:“臣不密则失身。”
…………………
翌日一早,天光尚未大亮,窗纸透进一片朦朦胧胧的光。
被褥间尚有余温,残留着昨夜纠缠的气息。
陈易在榻上翻了个身,手臂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揽,却揽了个空。
他睁开眼,侧过头。
秦青洛已起身了。
她背对着床榻,坐在镜台前,身上已换好了平日一身常服,腰束革带,勾勒出挺拔的线条,长发披散在肩后,如墨瀑般垂落,她正执着一柄犀角梳,极有章法地自梳自理着。镜中映出她半边侧脸,神情专注而平静,眉宇间褪去了夜里的慵懒与偶尔流露的柔软,恢复了惯常的沉肃。
陈易没出声,就这么侧躺着,静静地看着她。
晨光透过窗棂,在她发梢、肩头都镀上一层绒绒金边,耳畔边是梳齿划过长发的哗哗声音,这景象,莫名让他心头微软,又难免怅然。
他是过两三日便要启程北上西晋的。
这一去,关山万里,前路未卜,归期难料……
就在他思绪微微飘远之际,屋外传来一阵阵稚嫩的喊声。
“爸爸、爸爸!玥儿、玥儿找爸爸!”
嗒嗒嗒的脚步声朝这边踏过来,随后是啪啪的拍门声,小家伙很急躁地用力拍门。
秦青洛停下手中动作,朝陈易扫了一眼,陈易赶忙穿上了裤子,披上了一件衣衫,而后硕人女子才缓缓起身,拉开房门。
高大的阴影由上而下笼了下来,秦玥滞涩了一下,定了一定,拍门的手缓缓收起,两手交织在肚子前。
“大清早为何吵闹喧哗?”
秦玥缩了缩脖颈,似是心虚,可小家伙并没有退开,她很是委屈,好一会后咕哝道:“娘亲说…爸爸要走了,玥儿、玥儿要见爸爸。”
瞧见女儿这样,秦青洛眸光微敛,轻叹了一声,侧身让开了道路,
“进来吧。”
一跨过门槛,瞧见坐在床榻上的陈易,秦玥飞快地跑了过去,扑入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