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易去迎林琬悺。
林琬悺自挂红灯笼的廊道处远远走来，正越过月洞门，瞧见陈易的身影由远及近，忽地一顿，一时竟想转身就走。
还好秀禾眼疾手快，赶忙拉住了小娘的手臂。
陈易倒是大大咧咧地走来，来到跟前时，还背着手，悠哉游哉地在林琬悺从头到脚扫了几眼，小娘顿觉不适，他这会像个作恶多端的官爷，而她则像个被强占的民女。
“舍得出门了？”陈易笑盈盈道。
林琬悺没有看他，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小娘这闷葫芦的样子，陈易从来不喜，她要是天生沉闷也就罢了，偏偏不是，她其实知书达理，温婉中常有一点灵动，陈易从前都见过，只是如今，她反倒不愿显露出来。
“干嘛摆着张臭脸？”陈易捋着她的发梢，“叫你来放烟花，你还不乐意了？”
她垂着眸子道：“我不喜欢放烟花。”
陈易的手顿了顿，忽然很想把这不识趣的女人赶回去。
他一时想起跟小狐狸郎情妾意后，小狐狸曾趴着他怀里说过，那做妾的时候，少女不敢逃跑了，就很想陈易永远都不要管她，给她一个房间自己待着就行了，如果偶尔想要来欢爱的话她也能勉强接受……如今陈易倒是很想对林琬悺这样做，想起来就朝一朝，没想起来就让她独守空闺。
原因无他，这女人太不识趣了。
可女人的毛病在于，总是不知道自己不识趣。
林琬悺见陈易没有开口说话，竟主动出声道：“你要我来做什么，没事我就回去了。”
陈易眯起眼眸，目光叫人危险，林琬悺不住哆嗦了下，身旁的秀禾赶忙道：“夫人，别说这样的话。”
有人从中斡旋，陈易也没有作怒，他倒是想让这扫兴的女人回去，只是，林琬悺是殷惟郢叫过来的，不好拂了他家大殷面子。
“叫你来放烟花，顺便吃个饭，做几首诗。”陈易冷笑了下，“没几天要过年了，到时没什么时间陪你。”
“哦……”她淡淡应了一声。
陈易看了眼天色，时间还早，接着道：
“陪我四处走走？”
…………………
殷惟郢牵起秦玥软乎乎的小手，道：
“随我来吧。”
说着，便引着秦玥朝院落深处走去，径直入了专用于修行打坐的袇房。
一踏入房内，外界的喧嚣喜庆仿佛被隔绝，此处陈设素朴清幽，四壁空空，唯有一张矮矮的云床，一个蒲团，靠墙设有一张古朴长案，其上供奉着一尊小巧的雕像，雕像前一只紫铜香炉，炉内积着淡淡的香灰，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檀香气息，沁人心脾。
窗扉半开，窗外几竿修竹疏影横斜，更添几分静谧。
秦玥还是第一次来到这样幽静的地方，她好奇地睁大了眼睛，四处打量，觉得这里和王府里其他热热闹闹的地方都不一样。
“来，坐这里。”殷惟郢指了指放在云床前的那个干净蒲团。
好看姨姨说话，秦玥就很听话，乖乖地走过去，一屁股坐了下去。
殷惟郢在她面前拂衣坐下，手腕一翻，掌中已多了六枚古旧的铜钱，她将六枚铜钱一字排开，置于秦玥面前。
这是玄门常用的六钱卦，虽非极其高深的法门，却很是万能，不仅卜得出吉凶祸福，更能从旁卜算一个人的先天根骨、资质福缘。
殷惟郢想借此看看，陈易这女儿，究竟是否有缘红尘登仙。
秦玥低头看着地上那几枚圆圆的小东西，伸出小手指戳了戳，“这是什摸？”
殷惟郢看着她天真懵懂的样子，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用一种哄孩子的口吻道：“这是钱，玥儿，把它们拿起来，扔到地上看看，就像……就像玩丢石子一样。”
“钱？”秦玥歪了歪头，显然不知道什么是钱，不过既然是“好看姨姨”让玩的，她立刻来了兴致，伸出两只小手将六枚铜钱抱拢而起，握在手心。
她看了看光洁的地板，然后小手用力一扬，
叮叮当当……
六枚铜钱带着清脆的响声，在地板上跳跃、旋转，最终缓缓停歇，呈现出各自的阴阳面与独特的排列方位。
殷惟郢的目光落在卦象上，原本平静无波的眸子里，骤然掠过一丝极深的惊异。
这卦象……
六爻皆阳，刚健中正，纯粹精微，此乃至尊至贵之象，主帝王命。
卦成乾象，六爻如六龙行天，毫无阴翳遮蔽，显其命格贵不可言，有统御四方之气运。
然而，此念一生，殷惟郢心中却并无喜悦，反是骤然一沉，眸光随之黯淡了几分。
帝王命……
她心中默念此三字，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命数如此显赫，固然是常人求之不得的滔天富贵，可于她这等修行之人眼中，帝王身系江山社稷，因果缠身，龙气虽盛，却与清静无为、超脱世外的长生相悖。自古帝王将相，求仙问药者众，而得长生者几何？莫非……这孩子的命数之中，竟与长生仙缘无缘？念及陈易，再看他这女儿，殷惟郢心下不免生出几分惋惜。
然而，就在她心绪微落之际，目光再次掠过那六枚铜钱细微的朝向与彼此间的气机牵引，这是六钱卦相较于寻常六爻更精微之处，能观气运流转之迹。
她忽然察觉，在那卦象的末尾竟非盛极而衰，而是隐隐透出一丝“亢龙有悔，见群龙无首，吉”的意蕴，气机由至阳纯粹，竟悄然转化，衍生出一缕逍遥无极的意境。
这…这是帝王命的尽头，并非龙殡归天，而是……羽化成仙？
殷惟郢愕然当场。
成仙的帝王？！
这简直闻所未闻，古往今来，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哪位雄主不渴求长生？却皆被困于帝王因果，难脱尘世牢笼，最终不过黄土一抔。传说中，能褪去龙袍、证道飞升者，唯有上古那些功德圆满、已非凡俗的圣王，如黄帝乘龙、舜帝巡天……那已是近乎神话传说的年代，后世帝王，再无此例。
可这卦象分明指示，眼前这懵懵懂懂的小女孩，竟身负如此奇诡命格？既有帝王之尊，终得仙道之果？
这其中若无惊天动地的大机缘，断不可能如此！帝王命与长生命本质相冲，能将其融为一体的力量，该是何等不可思不可议？
殷惟郢心念电转，目光再次落在秦玥那纯真无邪的小脸上，试图从这稚子身上找到一丝线索。她细细推衍卦象中那缕促成转化的关键气机，那气机缥缈玄奥，隐隐微妙……
她回想起与陈易的无明世界相遇，凄然落败，因此未对这孩子作怒，回想起自己因遭一时冷落决定亲近、引导这个孩子……
女冠恍然有悟，
秦玥命数中逆帝王命而成仙的大机缘，原来不是应自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