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他真只是来转告一句话而已。
启来得快,去得也快,来得突如其来,去得也不知所踪。
陈易顿觉无趣,本以为还要针尖对麦芒一番,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嘲了句:“啧,装逼的机会都不给我。”
“爸爸…装逼是什么?”
陈易一愣,转过头就撞见秦玥扑闪扑闪的眼睛,一时怕自己教坏孩子,便亲了口秦玥小脸,温声道:“是装蒜,爸爸说错了。”
“…什么是装蒜?”
“呃…就是拿个蒜头到处跑。”
“…玥儿不懂。”
“以后就懂了。”
说着,陈易转过头看了看,想了想,便向一旁的道童要来几根线香,取火镰点上。
香云弥漫,如同潮水般起伏,年迈的老妪颤巍巍地将线香举过头顶,口中喃喃念着亡夫的名字,祈求他在那边不再受冻馁之苦;中年汉子面色沉重,插上香后深深叩首,似在告慰早逝的双亲;亦有年轻的妇人,眼角含泪,为那未曾谋面便已夭折的孩儿焚香。
空气里弥漫着檀香与纸钱焚烧的气味。
陈易不禁心有所触。
他将点燃的三束线香拿在手中,青烟袅袅升起,想了想,又俯下身,将另外三束小小的线香递到秦玥手里,帮她小心地点燃。
“玥儿,拿好。”
小家伙觉得这冒着烟的小棍子十分新奇,学着周围大人的样子笨拙地握着,觉得好玩,便下意识地甩动起来,香头上的火星在空中划出亮红的轨迹。
“别甩,”陈易连忙轻轻握住她的小手,温声制止,“这是……要给奶奶的。”
“奶奶?”秦玥仰起小脸,左右张望了一下,“哪里有奶奶?玥儿没见到奶奶。”
陈易看着她天真无邪的模样,心中微软,笑着耐心解释:“奶奶,就是爸爸的妈妈、娘亲,就像你是娘亲的女儿一样。”
“哦……”秦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小脑袋,这个关系对她来说还有点复杂,但她抓住了重点,立刻又好奇地问:“那奶奶在哪呢?玥儿想见奶奶!”
陈易摸了摸女儿的头,声音放得更轻:“奶奶不在这里,所以,才要上香”
他顿了顿,引导着秦玥的小手,将那三炷小小的线香,稳稳地插入身前巨大的香炉之中,看着那青烟与无数其他的祈愿一同升腾,融入殿宇上空缭绕的云雾里。
………………
时间不觉间流转,白日里人声鼎沸的道观,随着夜色深沉,终于归于一片沉寂,月光透过高窗,清冷地洒在三清殿内,照亮了空旷的殿堂。
摩肩接踵的信众不久前散去了,只留下满殿尚未散尽的香火气息,那巨大的梁柱、光洁的地面,都积了一层薄薄的香灰。
守夜的小道童抱着扫帚,倚在殿门外的廊柱下,脑袋一点一点,忍不住连连打着哈欠。
就在这半梦半醒之间,他似乎感觉到眼前有什么东西晃过,似是一道人影,当着他的面,悄无声息地步入了三清殿内。
那先前消失在陈易面前的儒衫男子,去而复返。
他静立在空旷的大殿中央,月光将他青灰色的身影拉得悠长。
他抬起头,目光沉静,却又威严锐利,直直地望向那在昏暗光线下更显神秘的三清神像。
那目光,不似寻常香客的敬畏与祈求,反倒像是……审视,甚至诘问。
他开口,如同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那泥胎金身的神像发问:
“白日的对话,你们…当时可在旁听?”
殿内没有回应。
唯有月光无声流淌,香灰静谧铺陈,三清道祖的法相依旧悲悯垂眸,俯瞰尘寰,如此沉默着。
启对此似乎并不意外,他冷冷一笑,那笑声在空寂的殿中带起些许回音,透着几分自嘲与不羁。
“旁听便旁听吧。”他语气淡然,“我不过……只是转告句父亲的话罢了。”
说完这句话,他沉默了片刻,周身那隐隐的冷厉之气,似乎随着这句话而悄然消散了一些,那抹冷笑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仿佛经过千百年的疲倦。
他微微仰头,视线仿佛穿透了殿宇的穹顶,眺望着窗外无垠的天地,最终,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没人比他更清楚,如今天道,已大厦将倾到了何种摇摇欲坠的模样,千疮百孔,漏洞百出都不足以形容。
……否则又怎会将那一分的希望,寄托于一个当时不过三品的陈易手里?
当年他弑母补天,换取了一时喘息,然而,数千年光阴流逝,再如何修补,这片天地又怎么可能完好如初?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越补越是脆弱,越补越是……临近终末。
“损有余而补不足…可这天地间,到底还有多少有余……”启自嘲般地喃喃道,而后又叹声道:“孩儿不孝,娘…这些年,你还好么?”
殿中巨大的香炉,炉内积满了白日信众们插上的香梗与厚厚的香灰,他正思忖时,无意间转过头。
他不住一定。
启望着香炉,却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奉上的三束线香灭了。
而陈易奉上的线香,仍烟雾袅袅。
………………………
………………………
陈易一行四人登上马车,踏上了返回王府的路途。
车厢在路上微微摇晃,窗外掠过的是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以及街角巷尾尚未完全熄灭的焚烧纸钱留下的零星火堆。
一路无事,并未再起任何波澜。
许是白日里跑动玩耍耗费了太多精力,上车后不久,被陈易抱在怀里的秦玥,小脑袋便一点一点,最终靠在他胸前,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再次沉沉睡去。
秦青洛坐在对面,目光大多时候落在窗外流逝的夜色上,偶尔会不着痕迹地扫过熟睡的女儿和抱着女儿的陈易,但并未多言。
这一路除了见到启以外,其实没什么波折,当然让陈易意外的,还是他家大殷这一回竟真的没有搞事。
没有草蛇灰线,也没有伏脉千里,更未曾与秦青洛起冲突。
这反倒让陈易有点不习惯了,他不禁回想起清晨时分,在出发的马车里,她因自己的警惕与审视而别过头望向窗外时,那清冷侧颜上隐约流露出的…一丝委屈。
当时他只觉是她心思被看破的窘迫,或是算计落空的不甘。
陈易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女儿柔软的头发间轻轻梳理,心中暗自思量:莫非早间他那不加掩饰的怀疑,当真伤到她了?还是说,这是他家大殷在以退为进?
对于殷惟郢,自己总是不得不提防,可提防过后,又时而觉得对她略有苛刻。
陈易不由暗中思量。
马车轱辘轱辘前行,平稳地驶回了安南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