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冠今日本在院中清修,琢磨着如何亲近下秦玥,忽有侍女通传有人来访,殷惟郢正好奇是谁,没想到不是别人,正是这王府里的正妃祝莪。
殷惟郢虽与秦青洛不算对付,可对这通情达理的祝莪还是满意的,二人间虽说也有过些许不愉快,但都要追溯到合欢宗时,都算陈年往事了,殷惟郢早已放下,如今彼此也谈不上矛盾。
何况伸手不打笑脸人,殷惟郢便招待了她,点茶奉上。
茶汤色泽浓郁,香气四溢,可见这手点茶功夫非同寻常,祝莪不由夸赞,殷惟郢谦而受之,而后便赞赏起王妃对王府上下管教有方,如此来来往往,女子相会,大抵都是这般。
只是虚话说得再多,兜兜转转,到底还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祝莪谈起来意,缓缓道:
“祝莪今日冒昧前来,实则是有事想请教仙姑。”
祝莪捧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声音柔婉,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赧然,
“仙姑与官人相识于微末,相伴日久,对他平日的喜好、习性,想必比我知晓得更清楚些。”
这便是祝莪的来意,从前与官人相逢太短,聚少离多,许多关于他的细处,如今想来,竟是多是茫然,譬如他偏爱何种茶汤,闲暇时是喜静坐还是漫步,读些什么书,甚至…不悦时,又该如何宽慰,每每念及此处,祝莪总不由羡慕长年待在他身边的殷听雪,能自襄王府脱身起便侍奉官人,这是何等有福。
此言入耳,殷惟郢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她抬眸,看向对面姿容温婉、情真意切的王妃,心中那点因对方客气而生的缓和,瞬间被一层无形的警惕所取代。
告诉她陈易的喜好?
殷惟郢清冷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阴霾。
祝莪本就生得妩媚动人,性情又温柔解意,在这王府中已是占尽了地利与人和,若再让她知晓了陈易的种种偏好,投其所好,悉心逢迎……那陈易岂不是更要沉溺于这片温柔乡中,难以自拔?
届时,他眼中哪里还能看得到旁人?自己这大夫人恐怕更要形同虚设。
她好不容易才劝动了东宫若疏那个憨直的,若是这般,岂非前功尽弃?
心思电转间,殷惟郢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王妃有心了。”她语气平和,听不出丝毫异样,“只是他为人随性,喜好也时常变换,并无定数,何况修道之人,清心寡欲,外物喜好,不过是过眼云烟,实在不值一提。王妃只需以本心相待,他自然能感知得到,又何必执着于这些细枝末节呢?”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便是将祝莪的请求不着痕迹地推拒开去。
祝莪是何等聪慧之人,闻言便听出了女冠的回绝之意,以及更深的思绪,倒是让人有点……好笑。
这仙姑,不会是把她自己当作正妻了吧?
在这有王爷有她的王府里,仍旧以正妻自居……祝莪想了想都不知说什么,唯有持续挂着温柔而和善的笑。
女子总善于拆解女子,更善于隐而不表,她不再追问,只是垂下眼帘,轻轻拨弄着盏中茶沫,低声道:“仙姑说的是,倒是祝莪执着了。”
茶香依旧袅袅,但室内的气氛,却悄然变得有些微妙而沉寂起来。
话说到了僵局,殷惟郢琢磨着该如何寒暄几句便送客,却听祝莪忽地道:
“过几日便是寒衣节了,王爷与官人微服出巡,上道观祈福。”
殷惟郢不由抬眸。
祝莪想起过往,莞尔而笑,继续道:“当年我与王爷成婚后不久,也上过道观祈福,那里的师傅算出一句谶语——破军星入夫妻宫,婚姻有名无实,王爷那时年轻,听后不忿,把人给打了一顿。”
念及往事,时过境迁,过往那性情阴郁易怒的年轻王爷已渐渐模糊,化作泡影,难免叫人心生感慨。
祝莪“啊”地叹了口气,缓缓道:“这一回,是他们一家三口要去祈福了。”
话不好说得太明白,以免拂了人面子,祝莪也唯有这般委婉地点上一点,而后缓缓起身,口称告辞。
殷惟郢不动声色地将之送出门外,眺望祝莪离去,直至背影消失在视野里。
一家三口……
那字眼落入耳内时,殷惟郢的心好似被刺了下……
王府中有意无意见到的温馨景象如潮水涌起,拂过眼帘,殷惟郢唯有默念太上忘情法,暗暗压下。
何必为此心起波澜?
…什么一家三口,哪日林琬悺有了孩子,自己和陈易也是一家三口了。
如今那别扭的小娘极不得陈易的心,哪怕有了孩子,陈易定然也不会放她身上,届时自己把孩子领到膝下,以他的性子,自然是随之又对自己百般尊重关切,如此,也不耽误金童玉女的长生大道。
话虽如此,只是殷惟郢眉目微垂,想到林琬悺那不争气的肚皮,微微叹了口气。
“道观…祈福……”
殷惟郢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心思已然活络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