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啪……啪……”
“山巅之城?”
“不错,不错,真是个美妙的名字。”
“说真的,尼欧斯,我差一点就心动了。”
“就差一点——如果不是我的最后一丝理性用尖叫把我唤醒的话,我差点就又掉进你的陷阱里了——就像在场的这些可怜虫一样。”
……
在经历了无数世代的阴谋、争斗、屠杀、清算,以及如岩浆凝固后的花岗石般顽固不化的日月轮转之后,在神圣泰拉的土地上,在人类文明真正的权力中枢,在这存活于星海时代的共济会的殿堂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敢用这样的语气向他们的王发言了。
这已经远远超过了谏言的范围,这是赤裸裸的嘲讽与挑衅——同样的,也可以被理所当然地延伸为不忠与逆反。
而上一个敢这么做的人——反正在座的诸位是再也没有见到他了。
那个佞幸之臣被王赶出了宫殿,就此消失了几百年,当然,他有可能是选择在一个无人问津的世界上开始自己的隐居——这是上了年纪的不朽者们最喜欢做的归宿,也有可能是死在哪个无人在意的角落里面。
毕竟,他们只是不朽者——命运给予他们远超常人的永久寿命,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是无懈可击的,放眼银河的范围内,依旧有充足的手段可以终结他们的长寿。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年轻的王手中就有不止一种可以终结不朽的手段,但没人想过他会把这些手段用在他的臣子身上,哪怕是一个选择忤逆他的臣子。
这一点是公认的——王虽然傲慢、独断,而且很多时候也会疯癫到不可理喻,但他并非是一个心胸狭隘的人,他在每一段友谊和效忠誓词的终结时,都表现得格外从容:至少不会在众人面前失态。
但即便如此,哪怕只是考虑到王与寻常的不朽者间宛如天堑般的实力差距,在如此大庭广众之下忤逆他,依旧是一件极度需要勇气和精神力量的事情:对于任何人来说,想要集齐这两点都不容易。
哪怕他是在场资历最老的一位。
“……”
当那位忤逆之人从整座会议大厅的角落中慢慢走向台前的时候,在座的每一名破晓者都瞬间辨认出他那张极具标志性的脸:他是他们所有人的前辈。
尽管看起来并不苍老,但这位不朽者却是王的第一批追随者中仅剩的那一位了:在人类的脚步还没有离开神圣泰拉之前,他就已经是王最忠心的部下了。
甚至据传说:在王的第一位战帅掀起了针对王的叛乱的时候,王的追随者中有一半甚至更多选择倒向战帅,而眼前的这一位却是为数不多活下来的忠诚派。
这一件件往事,宛如看不见的勋章,即便这位老臣满脸戾气地站在王的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让王下不来台,但年轻的王依旧维持着自己的微笑和体面,他主动走下台阶,与自己最顽固的追随者平等地对视着。
为显亲密,他甚至没有直接称呼名字。
“你总是这么急躁,我的老朋友。”
王望着他的兄弟,微笑着。
“至少在你生气前,你应该先告诉我:我的哪句话引起了你的滔天怒火?”
“哪句话?”
比起王的细腻与从容,他面前的忤逆者显然没有更多的心思去掩盖怒火:也许,他的滔天愤怒早在几百甚至几千年前,就已经开始积累了,伴随着王的一次又一次暴行,直到现在这一刻,才终于喷薄而出。
“难道还需要我提醒你吗?”
他朝着王咆哮:是的,咆哮。
“我们以前又不是没干过,尼欧斯!”
“早在几千年前,咱们就开始跟亚空间打交道了:你告诉我,哪一次?哪一次我们在亚空间的手上占得便宜?”
“哪一次我们不是输得遍体鳞伤?”
“我还以为你终于想明白了,我还以为欧尔佩松的失败终于把你打醒了,结果你现在居然又站在我面前,在这里口口声声地跟我说想要跟亚空间中的存在合作!”
“是我们自己缔造出来的神祇。”
王反驳了一句,声音有些虚弱。
“有什么区别吗!”
老臣的咆哮声差点儿把屋顶掀翻。
“难道在园子里出生的老虎,就不是老虎了吗?你但凡让它闻到点儿血腥味儿,它就会利索地咬断你的脖子。”
也许是因为心中的怒火过于旺盛,在这短短的几句话,竟让老者开始大口地喘着气,他又向前一步,进逼到王的面前,然后不得不压低自己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质问道:
“告诉我,尼欧斯。”
“你最好能告诉我。”
“你准备怎么提防你制造出来的神明?”
“你怎么能确保,当他们从亚空间的那口大锅中爬出来的时候,在吃掉你为他们准备的祭品的同时,不会再张一张嘴,把我们这些可怜的人类也一块儿吃掉?”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摆布一位神明?你哪儿来的胆子,敢这么做?”
——————
“什么?摆布?”
“不,不,不。”
“我想这是我们的理解出了差错。”
在这场谈话开始后,人类之主第一次在他的子嗣的脸上看到了明显的迟疑。
但很快,罗嘉就反应了过来。
“父亲,我从未说过,我有足够的能量和信心去摆布一位神祇。”
“我只是选择一条道路,但这并不意味着我狂妄到认为一切都会在我的掌握之中。”
“我只是单纯地觉得,比起您的网道,我选的计划拥有更光明的前景,至少拥有着更高的可行性上限。”
伴随着脸上的狂热逐渐散去,当大怀言者不再醉心于他的宣讲时,他的容貌看起来竟也有几分理性的残余。
“父亲,我们都必须承认一件事情:您的网道说得再怎么天花乱坠,都无法改变这件事情背后的本质——您决意将整个人类种族的未来锁死在现实宇宙中,在亚空间面前这是一条徒劳的等死的道路。”
“而且,即便是这条等死的道路,您都没有将其操作明白,父亲。”
说到这里,罗嘉笑了一下。
很明显,他并不想取笑他的父亲,但哪怕是最虔诚的原体,在这个时候也忍不住了。
“父亲,我在亚空间中看到了许多,我不敢说那是全部,但至少我的目光曾经瞥见过十个千年以后的未来。”
“也瞥见过本应发生的事情。”
“那些我们都知道的事情,父亲。”
罗嘉目中一闪而过的揶揄,让人类之主觉得有些难堪。
“想想看,我的人类之主。”
“如果没有摩根的话,您的网道计划真的比我的亚空间之路更可靠吗?”
原体伸出了一只手。
“不过在这方面,我其实还是相当能够理解您,父亲。”
“在经过了恐惧之眼的航行后,我清楚地意识到了一件事情:在亚空间的混沌与疯狂面前,人类的力量的确是可悲的,哪怕我们如今已经贵为银河系的霸主,但我们在这场战争中依旧是劣势的一方。”
“而且这劣势大到就连像您这样的人物也不得不铤而走险。”
“您选择躲避亚空间,而网道不过是这种思路的外在体系,我知道,如果有更好的办法的话,您也不愿意劳民伤财,以剥削整个银河为代价,修建出这在未来极有可能会变得大而无用的奇观。”
“但您没得选,您只能这样做。”
“而我也一样,父亲。”
“我和您唯一的不同在于:我认为主动出击才是面对亚空间的良策,而无论是信仰还是第五神,都只是确立在此基础上的,可能的最优解而已,我当然知道这所谓的最优解背后隐藏着多么险恶的道,但事到如今我也已经没有选择了,不是吗?”
“更何况……”
说到这里,罗嘉停顿了下来,他那张总是洋溢着狂热或者温和微笑的面容上,分外罕见地显露出了一丝愁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