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这天,香岛下起了冷雨。
雨丝细密,带着海腥味和还没有散尽的焦糊气息,落在上西楼焦黑的外墙上,腾起一片灰蒙蒙的雾。
林怀恩跟在黎见月身后,踩着湿滑的杂物和雪般沉积的黑灰向上走。一百层的巨塔如今只剩骨架,黑漆漆的混凝土裸露在外,像被剥去皮肉的巨人骸骨。空气里弥漫着雨水也无法洗净的、深浸进每一道裂缝的烟熏味。
仿佛这里曾经历过世界末日。
两个人无声跋涉,直到走到九十九层,上西楼最核心的位置,林怀恩终于第一次看到了基本完好无损的物件,那是打开的厚重合金门,虽然外面已经被熏黑,甚至有点变形,但结构依然是好的,锁扣锁舌都没有坏,像是还存在功能。
黎见月抢在他前面,气喘吁吁的把保险库大门一样的合金门往里面推了推,打开了更多的缝隙,才断断续续的说道:“这...这...一层...实际...上...是经...经得....起核爆...考验的....”
林怀恩跨进了大厅,里面寂静异常,那尊千手观音像依旧伫立中央,拈花带笑,顿时那种阴郁的毁灭感陡然间消失了大半,相比下面恍若废墟,这里完好的有点出乎意料。
旁边传来黎见月深深的喘息,他停下了脚步,微笑着说道:“先休息一下。”他说,“哪怕是专注体修的修行者,一口气爬九十九层也会感觉累的。”
黎见月扶着门摇了摇头,“去办公室再休息吧,那里才有地方坐。”
林怀恩点头,举着手电,降低了速度慢慢地向前走,穿过了长廊,再次回到了万树青的办公室门口。那扇还算熟悉的合金门关着,和之前没有两样,像是大火完全没有侵入这里。
黎见月拿出了钥匙,拧开了没电的门锁,举起双手,将沉沉双开门推向里面。
大门洞开,里面却一片漆黑。黎见月举着手电,走到了侧面,按开了应急灯,隐藏在墙壁上方的灯光顿时将办公室照得一片雪亮。
他走了进去,里面出乎意料地整洁,那些尸体全都不见了,就连地上和墙上血迹都被处理掉了,也就天花板少了很多块,大概是那里的血渍和窟窿实在不好处理,全都拆下来扔掉了。至于其他的地方,和他离开时没有什么两样。书桌上的古董台灯还在原位,书架上的书籍排列得整齐如初。那张道镜禅师曾经倾情舞蹈过的长条会议桌上堆了一些物资包,还有灭火器......也就这些东西,和落地窗边紧紧关闭的防火卷闸门,提醒着这里曾经是大火最后的避难所。
“处理的真干净。”他笑了笑,回头看向黎见月,“但却很遗憾,没有了那种犯罪分子回到犯罪现场巡查的快感。”
黎见月也笑了一下说道:“我当时回来,第一时间把尸体全都从窗户里扔了下去,全都落在七十七楼的平台上,估计被烧成了灰烬。不过血迹是等其他人进来一起处理的,没有人问这里发了什么。”她停顿了一下说,“除了我妹妹.....”
“见星姐的状态现在还好吗?”
“挺好的。”黎见月笑,“感觉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一样。”
林怀恩没有回应,他向着防火卷闸门走了过去,微微抬手,内外两层的防火卷闸门发出轻响,自动上升,就像拉开的卷轴般,展示出了外面阴郁的天空和飘雨的城市......还有阴霾玻璃上倒映着的他自己。
“成长从来都是一瞬间的事情。”他自言自语般的轻声叹息。
“什么?”黎见月没能听清楚他说的什么,向他走了过来。
他回头看向黎见月,她停在了他身后一点点,保持着一个还算亲近,却又显得谦卑的距离,他笑着说,“没什么。”
“我把目前的情况向您汇报一下。”黎见月打开手中的折叠手机,让手机变成了平板,她那白皙纤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了一串串数字,“目前我这边所有的现金都转到了您的家族办公室名下,其中包括您之前投入和赚取的五十亿美金,还有万树青这边投入和赚取的五十三亿美金,这一百多亿美金除了一些管理损耗,基本无损。另外……”她顿了顿,“还有万树青和黄家成、张耀辉、严小龙、金浩、郑国华,以及上西楼的公司营收、投资,客户款,也一起转到了您的家族办公室名下,这些加起来也有三十多亿美金。现在就是他们和上西楼本身的部分固定资产估值还在进行……目前就是账面上有现金一百五十亿美金,全部处于可随时调用的状态。”
林怀恩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就像是这一百五十亿美金是无关紧要的数字。
黎见月又继续说道:“至于兆基实业那边的资产接收,我们已经在整理了,目前估计在香岛的总资产大约在三百亿美金左右,其中现金只有三十七亿美金,这些钱都在家族办公室、私人银行和亚美利加国债里,转移过来还需要更长的过程,虽然说郭家经常干转移资产的事情,将这边的资产卖掉转移,等降价的时候再买回来,但如此大规模清空香岛资产还是第一次.....在行动上甚至会引起全世界的关注....我们的动作还是得小心一点。”
他点头,“小心点应该的。”顿了一下他又说,“不过你不用太担心会引起舆论风暴,他们家早就该被清算了,能让梁漫洛离开已经是我最大的仁慈了。你还得盯着她,如果她出了国,五年之内不嫁人,也不给那两个孩子改姓.....就再给他们全家安排一艘游艇......”
黎见月没有犹豫,立即低下了头,“好的,主人。”
说完这些对白,两个人突然的陷入了沉默,荒野般的静谧中,雨点敲打玻璃发出的哒哒声就变得格外清晰悠长,仿佛无数的钟表在滴滴答答的旋转。
林怀恩透过模糊的玻璃,能看见大半个香岛在雨幕中灰暗地铺开,维港的海面泛着铅色的光,一点也没有节日的喜庆气氛。
他任由沉默维持了一段时间,才淡淡的问道:“不过你带我来上西楼,应该不是只想跟我说这些吧?”
黎见月稍稍向前了迈了一步,几乎和他并肩,她低头俯瞰着伤痕般的大楼,“我是想问你该怎么处理上西楼。”她说,“我已经找正府那边和专业机构评估师评估过了,上西楼的整体结构完好,也就是非承重构件、内部装修和外部玻璃幕墙有损坏。承重柱、承重梁、楼板的混凝土,这些主要构件的表面只有熏黑或轻微剥落,钢筋没有暴露也没有变形。大体上只需清理和修复损坏的非结构部件,对混凝土进行必要的防火涂料重新涂刷或局部修复就可以了.....”
他点头,“我看出来了,设计者和施工方都做了这栋大楼会起火的准备,所以很多东西都是按照最高标准来修建的。”他说,“有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
黎见月缄默了几秒说道:“其实那天...那天,我是知道九十九层不会出事情的....我知道这里能抗住火灾.....”
他笑了笑,看向像是松了口气的黎见月,“阿姨,这也不能磨灭你所付出的勇气。”
“勇气?”黎见月微微笑了一下,很自然的笑,像是在尝试着向他袒露心扉,“可能有那么一点吧?但我想我不这样做.....不向你下跪,不回到上西楼.....我的结局不一定会好。
“是吗?”他很随意的反问。
黎见月点头,“我当时的直觉就是这样。”
他也点头,“我懂了,你放不下上西楼.....”他说,“你想要重建它。”
黎见月的瞳孔里跳出了光,“是。”她毫不回避,“你会需要它的,它将重新成为东亚的情报中心,它还能为你赚钱,成为你延伸向其他地区的网络,它的价值无与伦比。”
林怀恩不语。
黎见月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灼灼,“只要你愿意再相信我一次。”
林怀恩转过身,凝视着黎见月,窗外的雨水打着玻璃“滴滴答答”,留下一道道痕迹向下流淌。那对瞳孔在晦暗的天气中明亮极了,甚至比她当时在大火中想要拯救一切时的眼神更加坚定。那是一个看清了深渊,却决定在深渊边缘拯救儿女的母性眼神。
但他却摇了摇头。
黎见月眼底的光骤然暗下去,仿佛黑暗中的蜡烛被吹灭了,她天鹅般的脖颈弯了弯,垂下了那张艳光四射的脸庞。她没有说话,抿紧了嘴唇,像是在等待下文,又像是失望到了极点。
“我不喜欢上西楼。”林怀恩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一直都不喜欢。”
黎见月继续保持着缄默,就像是伤心的母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