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怀恩双手握住那截缩成短棍的黑枪,将它横架在细如发丝的光纤之上。但枪身并没有接触到光纤,就像是磁悬浮装置一般悬在光纤的上方。
悬吊在下方的他身体微微前倾,在燃烧的夜空中就像是披着斗篷的魔术师在火焰中飞行。他沿着那条悬在三百米高空的透明光缆,以近乎自由落体的速度向下俯冲。风撕扯着他的头发和衣襟,脚下是缩成玩具模型般的城市街景,背后是仍在燃烧的上西楼,乱舞的火光和霓虹照亮了他冰冷的侧脸。
光纤在空气中微微颤动,发出高频的嗡鸣。那是只有他的磁场能感知到的声音,像琴弦被拨动后残留的余震。
在他脚下是混乱的城市,而他正如吸血鬼飞过地狱。
而他的瞳孔中历山大厦的顶层在空中迅速放大。那是一座真正的空中花园,悬挑出建筑主体整整十米,四周是全透明的玻璃护栏。花园里的罗汉松在夜风中伸展着扭曲的枝桠,在火光映照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像某种古老祭祀中凝固的舞蹈。
而在光纤的尽头,玻璃护栏的边缘,师姐就站在那里。她背对着花园,面对着林怀恩滑来的方向,如同一尊浇筑在夜色中的雕塑。一身哑光黑的潜行服紧贴身体,勾勒出高挑而充满力量感的曲线。头上戴着摩托车头盔模样的屏蔽装置,看不见脸孔,只能看见火光在她身上流淌。从头盔到肩线到腰际,再顺着修长的双腿向下,黑胶材质反射着变幻的光泽。
那是一种邪气凛然的美感,冰冷、锋利,像一把出鞘的刀。
林怀恩在越过护栏的瞬间松开黑枪,轻松的、缓慢的降落在白无瑕身边,然后他从腰间抽出“不动明王法铃”,抛了过去。
“师姐。”
白龙女抬手接住,她的动作很随意,像是接住一片飘落的树叶。但五指合拢的瞬间,法铃在她掌心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不好意思久等了。”他说。
“我正准备过去找你。”她的声音从头盔下传来,依旧是平稳、缺乏起伏的音调。像AI语音,但每个字的尾音都带着AI无法模仿的微妙震颤。
林怀恩那钢铁般的心脏柔软了一些,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他可以信赖的人的,表情也跟着柔软了一些,注视着师姐久久没有说话。
白龙女也不开口,就任由他盯着看。
他想,幸好这个世界还有谎言不能入侵的地方,终归还是有人为了他,孑然的盛开、停留和枯萎,彷如莲花。
这种感觉抚平了一些他心中的嗜血感,他稍稍放下沉重的心脏,回头看了眼上西楼。
燃烧的巨塔像一根插入城市心脏的火炬,黑烟从伤口处汩汩涌出,在夜空中涂抹出狰狞的污迹。
“遇到了一些事,耽误了不少的时间。”他稍微做了点解释,但他还没有想好该如何详细解释。
白龙女没有问“什么事”。她只是抬头看向林怀恩来的方向——那条悬浮在空中的光纤,“蒋小姐怎么没看见她下来。”
“我们没在一起。”
“那我们继续等她?”
林怀恩面无表情地摇头,“不等。”他转身,向花园出口走去。脚步很快,斗篷的猩红下摆在身后扬起,“我们现在马上去何夕花园。”
师姐依然没有多余的问题,没有质疑,只是跟上了他的脚步。她的脚步很轻,长筒袜般的贴足靴踩在水磨石地板上悄无声息。她在他身后行走,隔着一步的距离,步频完全同步,如同他黑色的影子。
两人乘专用电梯直降地下三层。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机油和橡胶的气味扑面而来。这里是大厦的私人车库,空旷的水泥空间里只停着寥寥几辆车。除了租来的那辆保时捷帕拉梅拉,还有一台摩托车。
罗智威新买的哈雷戴维森“突破者”,但已经改得面目全非。哑光黑的车身像吞噬光线的黑洞,只有油箱侧面用暗红喷漆涂着一只盘绕的东方龙——龙睛处嵌着两颗微小的LED,在黑暗中泛着猩红的光。
车体加宽,轮胎换成了越野胎,纹路深得像猛兽的爪痕,而轮辐则像是两朵巨大的黑色莲花。排气管粗得夸张,尾端切割成斜角,像某种大口径武器的枪口。
它在惨白灯光下恍如拿着刀的黑武士。
师姐拿出钥匙跨上车,贴足靴踩下启动杆的瞬间,车库里的空气炸了。
那不是引擎声,是咆哮。低沉、浑厚、带着金属摩擦时特有的撕裂感,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下落。车身的震动通过坐垫传来,像一头被禁锢的野兽在试图挣脱。
等他也跨坐了上来,师姐淡淡的说道:“抓紧。”
林怀恩双手掐住了师姐的腰——潜行服下的触感丝毫不影响柔韧的肌肉线条在掌心下清晰可辨。
突破者窜了出去。
他的披风瞬间飘了起来,发出了抖动的哗哗声,轮胎在地面擦出尖锐的嘶鸣,他不得不从掐变抱,紧贴着师姐的背脊。要不是开车的是师姐,他一定怀疑对方是不是想要占他的便宜。
车库的灯光在视野中拉成流动的光带,出口的斜坡迅速逼近,突破者跳了上去,飞速盘旋着上升。
冲出地下的瞬间,世界仿佛重新加载了一般。混乱、噪音、刺鼻的气味——所有感官输入在千分之一秒内涌进来。街道不再是街道,是流动的彩虹。
消防车的红蓝灯光疯狂旋转,却赶不走那些堵在路中间的汽车。有司机探出车窗咒骂,要求正在人行道上仰头看热闹吃瓜群众让开,好把车开上人行道,让消防车过去。有人在举着手机拍下这惊世骇俗的末日画面,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
午夜的街头乱的仿佛黄金时段的节日庆典。烧焦的气味无处不在,不光是远处上西楼的火,还有燃烧瓶的火。烟雾中,远处那些数码店铺,卷闸门被撬了起来,玻璃门被砸碎,货架倒塌,一群带着口罩的青年正在抢夺数码产品。更远些,一栋商铺冒出黑烟,但没有人理会,大家各忙各的,既混杂成一团,又泾渭分明。
“滴滴滴——”
白龙女也不在乎路况复杂,不停的按着喇叭,但那声音在街区的喧嚣中微弱得像蚊子叫。她也没有减速的意思,右手一拧,突破者咆哮着冲上人行道。惊叫的人群如受惊的鱼群般四散,她驾驶着突破者在缝隙间穿梭,在播放着雪花点的大屏幕下疾驰。
一对情侣和他们擦肩而过,白龙女猛打方向,突破者倾斜到几乎贴地,情侣被特技般的动作吓了一跳,女人的咒骂声被甩在身后。
师姐头也没有回。
林怀恩再次抱紧了她的腰,低声说道:“稍微慢一点,也不差这一两分钟,他们跑不掉。”此刻他的神识已经提前监控住了何夕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