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田？道家的说法！？”
冥合的动作忽然凝滞，像被某种古老咒语钉在时间缝隙里。他垂下那颗硕大的机械头颅，又缓缓抬起，血红的十字电子眼深处，电弧如蛇信般一闪而逝，在黄纸符箓投下的阴影中，林怀恩仿佛看到藏在那红色激光屏幕下有一双眼睛。
他猜测那双眼睛并非绝对的冷漠，而是一个好奇的又失去了情感的观测者，
“你说的没错。”冥合的依旧平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其实是对‘气藏丹田’最合理的证伪。”
老师和学生般对话氛围并没有延缓枪尖的逼近，半人好歹也该有点人味才对，对方也不是没有，但机器味更大？
就不能不那么死板？来点人情味？这实在是糟糕透了。
他在磁场的中心，垂着眼帘看着那依然在逼近的枪尖，还剩下十厘米。
十厘米。
十厘米.....
秒针在他的大脑中飞速旋转，不知疲倦，精准的让他想要吐槽。他眨了眨眼睛，能看见对方面罩合金部件上，自己的脸孔苍白如纸，红色十字眼明亮的红光像极了医院里的“红十字”，不说别的，他的脸已经接近尸体的模样，区别不算很大。
“难道这么快就结束了？自己真就一点也没机会战胜冥合？剧情不该是这样的啊！明明想了那么多对策。实力差距这么大吗？好像是。也不知道我的元神会不会消散？”
他死死盯着那几乎已经贴上来的枪尖，从牙缝里迸出了问题：“那……到底……该如何……控制……心脏的磁场？！你说它难以操控！！”
举着枪的冥合继续讲解，就像是一位耐心极了的人生导师，“所以，心脏并非机械泵。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会放大器，或者说是‘歌唱’的涡流发生器，在身体内它用螺旋的韵律将血液化为生命之河，而在修炼中，它可以用强大的磁场，将大脑中翻涌的‘情绪’与‘意念’，镌刻在磁场之上，对现实产生影响。”
“可你还是没有告诉我该如何利用心脏。”
“至于如何控制……很遗憾，我已回答过：我已失去心脏。我无法再给你更精准的、源于切身感知的描绘。”冥合的枪尖一直在悄无声息地前进，慢但是稳定，遵循着某种节奏，“或许……关键从来不是控制，而是‘共鸣’，就像两颗星辰在引力场中共振，像一个乐器被另一个乐器唤醒。”
林怀恩陷入了思考，他进入内观，并努力尝试着将大脑和心脏的磁场联系在一起。
可这件事没有那么容易，尤其是这种情况下，心脏的磁场根本没有办法稳定下来，那急促的心跳就像是被猫追逐的老鼠，它不停地变幻着逃窜的节奏，试图逃过利爪。
五厘米。
三厘米。
一厘米……
林怀恩的呼吸近乎停滞，心跳也停滞了一瞬，差点同频的磁场再次错开，就像是无法交错而过的网。
死寂之种，感官在放大，于是声音变得嘈杂，颤抖变得剧烈，他无需低头就能明显感受到，枪尖最锐利的那一点已经接触到了“劫烬红莲绛霄帔”那昂贵的丝绒面料，压迫出一个明显的、向内凹陷的锥形漩涡。冰冷的触感隔着衣服清晰地传递到肌肤再传导到他的大脑皮层，随后昂贵面料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纤维断裂声，也如同钢丝般刮擦着他耳膜，间接抓挠着他的头皮。
“‘劫烬红莲绛霄帔’不是你们的昂贵法器吗？就这么不在乎？高看我了吧？是不是我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厉害？”
他寒毛倒竖，忍不住想要大声质问冥合，也许是喉咙问不出这么白痴的话，也许是全身的血液全都冲向了头顶，憋的他发不出一丝声音。
极致的喧闹和寂静中，血液奔流的轰鸣如瀑布冲击着他的身体，心脏疯狂撞击肋骨的声响在他的瞳孔中震动，死亡变得具象化——它是一枚正在刺穿织物嵌入身体的金属异物，它冷酷、缓慢、精准、不容辩驳。
你能触摸到它。
林怀恩从未感觉距离死亡如此之近，比上次在白龙寺更近，近得像是在与死神跳一支贴身至窒息的双人舞，鼻尖几乎能嗅到对方那非生非死的、空洞的气息。
恍惚间，他蓦然的回忆起一些不应该回忆起的画面，这一瞬，想起这些事显得莫名的荒诞，好像……他自己，也曾短暂地扮演过“死神”的角色？
那是在“三一中学”上的生物解剖课，洋人总是很小就会接触这些血腥的东西。貌似在华夏不会。
总之他清楚的记得，他跟随着老师到了实验室，日光灯惨白，他戴着橡胶手套，手握银色手术刀，刚开始他盯着盒子里的小白鼠还有些犹豫，它眼睛红红的，毛发也白，一点肮脏的感觉都没有，就像是一只养在盒子里的宠物。他心中生出了怜悯，觉得人类残忍，可看到其他人都拿出了小白鼠，若无其事的开始解剖，就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他又觉得是不是自己矫情了？
于是他也从盒子里抓住了那只小白鼠的尾巴尖端，将它放在解剖盘里，小心翼翼的安抚它，等它安静下来，然后按住它的头颅，使劲拉住它的尾巴，将它的脊柱扯至脱臼，然后将已经晕厥的小鼠翻过来，用刀锋精准地划开小白鼠柔软的腹部……日光灯下，温热的、暗红色的内脏暴露在空气中，微弱的生命气息就迅速的消散掉了。
那只小小的啮齿动物，在刀锋触及的最后一刻，感受到了什么？
当时的自己，大概和现在的冥合一样，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吧。
确实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也就有点可惜而已。
毕竟，只是一只实验用的老鼠而已。
“老鼠。”
鲜血四溅开肠破肚的画面在他的大脑闪回，大脑在超负荷的恐惧中继续运算，但他的脑浆如同被过载的CPU煮沸了似的，仿似火山口里炸裂的岩浆。
无数的记忆碎片喷涌而出，从他跟随着妈妈和师姐迈过白龙寺那高高的门框开始，再到和徐睿仪一起去青迈，然后他们牵着手走过了那全是脸孔的诡秘甬道，接着他们逃出了白龙寺，在原始森林中狂奔，跳入不知名的长河，然后他们亲吻......一切美好与恐惧，都在死亡边缘被压缩成一张幻灯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