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怀恩输入能量,提高强度扫描了房间里的每一寸。这一瞬,那架伪装成苍蝇的无人机,在他的感知里亮得像夜路上的远光灯。金属翅膀在空气中切出的频率,和膜质翅膀扑扇的频率,在别人耳朵里是同一回事,在他的大脑里却是两种颜色。区别大到像是在黑白胶片上滴了一滴血。
他顺着信号往回溯源,如同意识顺着风筝线滑下去,摸到了握线柄的那个人。意识穿梭过大半个酒店,越过了宋式园林,越过了大堂,最后越过了公共泳池,进入了酒店东南向最角落的二楼房间里。
就在“风筝”的另一头,青龙坐在阳台的摇椅上,茶几上放着机甲战士脑袋模样的屏蔽头盔,他戴着立体VR眼镜,双手握着遥控器,一下又一下摇晃着摇椅。
而他能从上帝视角看到在浴室的那一侧,那只苍蝇般的无人机,正沿着墙壁缓缓游移,寻找最佳角度,由于两面的玻璃已经沾染了迷蒙的雾气,根本看不见什么,最后那只“苍蝇”停留在他背后的墙壁上,视角也锁定了他的后背。
青龙立即停止了摇晃,直起身子,摸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盯着前方,像是隔着空气,发现了有趣的事情。
他知道自己正被注视,而这种被注视的感觉,像是被枪指着,与疼痛无关,但让人本能地想要躲避。
毫无疑问,青龙并不能完全相信“深度信标”传递回去的信号,所以特意使用了无人机来搞现场直播。
这是他所追求的完美时刻,趁着青龙把更多的注意力投射在无人机的时候,将那些“观察者之钉”拔出来,转移到邱逸钦的大脑之中。
于是林怀恩行动了。
邱霜迟的身体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心跳顿时从八十飙到一百二,心率、皮电反应、体温、肌肉紧张度,所有曲线都在他的监控界面上拉出陡峭的坡。这些数值在改变她的情绪,准确地说是遮蔽。各种激素正往她的大脑里泵送,如同洪水,把厌恶、憎恨、痛苦全部淹没在了下面。
数据不会说谎。它们指向同一个结论,邱霜迟的大脑正在被冲击,正在被修改,正在进入某种忘我的状态。而一切的来源和起因,是站在她面前的那个男人。
那个她想杀死的男人。
画面和数据将会同时进入青龙的瞳孔和大脑。当青龙确认眼前的画面确实就是造成那些脑波波动的原因.......他的行动就成功了一半。
对他来说,现在,就是现在,是最佳时机。当着青龙的面,把那些埋在邱霜迟丘脑里的“观察者之钉”,一枚一枚拔出来。
林怀恩无视了邱霜迟濒临崩溃的紧绷,无视了她的呜咽。
水从顶喷花洒倾泻而下,像一场没有闪电与雷声的暴雨。他站在雨幕边缘,飘飞的水花顺着他的眉骨、鼻梁、下颌线淌下来,将他和邱霜迟浇灌成了铜像。
他再次向前倾身,几乎将下巴搁在邱霜迟的肩膀上,嘴唇贴在她的耳廓边缘,水从两个人的发梢同时坠落,分不清是谁的温度先碰到了谁。
“正因为理解......所以我知道你需要什么。”他的气息顺着水流滑进她的耳朵,“霜姐........你需要坠落。”
他扭开了通向地狱的开关。
“只有坠落能带来的那种快感,那种把自己交出去、什么都不用撑着的快感。只有这种感觉才能帮你屏蔽掉这些东西。这些你醒着的时候躲不开、睡着了也会找上门的东西。”
邱霜迟的肩膀开始痉挛。
“相信我。”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垂,声音低到像是从他自己胸腔里直接传进她的骨头,“所以你现在看到的我,强大,自信,无所畏惧,这可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申海是文家的老巢,我照样说来就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刻意停了一拍。
“因为我早就让自己坠落过了,一次,两次.....十八次,直到坠到最底下的地狱......如今,我发现地狱也没什么可怕的,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用怕任何东西。”
他的语调转换成刺骨的冰冷。
“你得让身体适应这种感觉。放纵欲望的感觉。别抗拒。抗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试过那么多次了,你比谁都清楚。你得直面它。让它进来。让它帮你对抗那些压力,那些......”他停顿了一下,水从两个人的脸侧滑过,像在替谁流泪,“无处不在的痛苦。”
邱霜迟闭上了眼睛,苍白嘴唇的齿痕里还嵌着猩红的血,她微微翕动,像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喘息。
一声。
两声。
三声。
这是邱霜迟在沉下去之前呼出的最后一串气泡,是溺水者对空气最后的、徒劳的索取。
林怀恩知道邱霜迟在交出自己,在下跪,“这还不够。霜姐,你要记住一件事,相信神或者任何人,都换不来拯救。因为这里是魔鬼的乐园,你只有堕落成魔鬼,才能战胜魔鬼。“
“所以和我一起堕落。”他声音愈发温柔,“不止是堕落成魔鬼。是和我一起,杀掉那些伪装成神的魔鬼。”
温热的雨水从两个人的头顶浇下来,像一场没有祝福的洗礼。随着最后的浪潮袭来,他把最后一个字递到她耳边,像递出一只从深渊里伸上来的手。
“来。”
他抬起头,在倾泻的水幕中睁开眼睛,直视着邱霜迟。水从他的睫毛上坠落,但他没有眨一下。
邱霜迟没有回答。但她的身体替他回答了。膝盖软下去的那一刻,人是不需要语言的。
林怀恩面无表情,他把意识沉进邱霜迟的丘脑。无声无息,像水渗进沙子里。那些“观察者之钉”正在意识的洪流里乱窜,像一群被冲散的蚂蚁。露出被包裹在核心的“跗骨之咒”,那是针对邱传楷的暗示信号。
这个东西只要不动它就不会有问题,随着时间流逝,它自己会自动消失。无论是主动动了它,又或者说邱霜迟将“跗骨之咒”传递给邱传楷,不止是邱传楷会死去,就连邱霜迟也会有生命危险,很可能脑波段被扰乱,轻则失去记忆变成白痴,重则造成脑出血,失去生命。
只要拔出观察者之钉就行,他小心翼翼地包裹住它们。一枚。又一枚。
这样的行动无疑是放大器,让一切冲击都变得更加猛烈和汹涌。没有人能抵抗这样的冲击,邱霜迟彻底失去了抵抗,她像是放下了所有的防御,无力的依附在他身上。
但林怀恩的注意力不全在邱霜迟身上。
他在看青龙,他的意识俯瞰着那个偏僻的房间。青龙正握着遥控器,戴着VR眼镜盯着虚空,啧啧有声地自言自语。
青龙的语气兴奋极了,就像是他也在颤抖,“真.....真是个.....魔鬼啊!”他提高了音量,仿佛在舞台上吟诵诗歌,“真正的魔鬼从不强迫,他只是把门打开,然后告诉你.....这扇门....的外面什么都没有,但是里面同样也什么都没有,而你,可怜的女人,无论向前还是向后,都什么也没有,你越是想要抓住绳索,就越是抓不住。你越是想要祷告祈求得救,就越是只能收获惩罚。只有坠落本身是真实的。而坠落的感觉,一旦尝过,就再也戒不掉了......”
林怀恩听见了青龙的声音,那声音像某种古老的吟唱,音调起伏着,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韵律。
他回想了一下青龙的唱词,低头看向怀里的邱霜迟,心底忽然涌起一股很钝的沉重——怜悯。
可他知道,怜悯救不了她,只有摧毁才能。
他把嘴唇埋进她湿透的发间,水还在往下浇,把声音切成一粒一粒的碎片,碎片和雨点落进她的耳朵里。
“来吧,哭出来吧。”
就在他说出这句台词的时候,房间里的摇椅上,青龙猛地吸了一口气。他的呼吸变得又急又短,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他整个人躺进摇椅里,开始拼命地晃。
他的身体在摇晃中扭成一个古怪的角度,脖子后仰,喉结凸出来,抬头像是盯着天花板,但他的意识似乎全在眼前的VR眼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