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的停顿不是为了组织语言,也不是刻意的制造悬念,而是他说着说着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他需要花一点时间,花一点力气将它吞咽下去。
这叫他觉得费力,于是他抬起了头,看着天花板,白的像是一块幕布的天花板,上面没有任何投影,可他盯着看了很久,很久。
审讯室里保持着诡异的寂静,仿佛是电影即将到尾声,主人公终于走到了真正的结局,导演却给了一个漫长的空白镜头。
然而这个时候,林怀恩却选择了结束对话,他忽然的低下头,像是把黏在天花板上的视线扯了下来,接着他直接站了起来,重新看向对面邱传楷。他的眼眶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留下的快要断裂的痕迹,“我现在有时候会想——如果当时没那么多感情用事,没那么天真。如果听了妈妈的安排,做那个聪明、理智的选择。不回国。我爸爸会不会就不会死......”他的声音停了一拍,像走过悬崖时故意不往下看,“那些痛苦的经历,会不会就能放过我......”
然后他转身,向门口走去。步伐不快,却也不慢,没有留出任何被叫住的余地。可他心里清楚,自己一定会被叫住,只是他没有兴趣倒数计时,事情正如他预料的那样,就在他将手搭在门把手的时候,缄默了差不多两个小时的邱传楷开了口。
“后来发生了什么?”
邱传楷的声音从背后追了上来,不是质问,是追了三年网文终于写到高潮,结果作者却说“家人们,这几天请假”的无奈。
林怀恩的手停在把手上,他没有回头,“结局这件事,不是我说不下去,虽然它的确残忍到不好开口。也不是我故意留半句.......”他顿了一下,“是我不想,我不想把我爸爸的苦难摊开在这张桌子上,当成换取您信任的货币,这种交易我不想做......”
邱传楷注视着他的背影,微微张了张嘴唇,但没有发出声音。倒是单向玻璃外的人们感觉到了邱传楷的情绪正趋于平静,发出了惋惜的叹息。
他不在意,拧开了审讯室厚重的金属门,拉开缝隙的同时,稍稍偏着头,低声说道:“但是我还是得用一种过来人的经历跟邱叔叔说......牺牲当然很伟大,但这种牺牲同样很沉重,沉重到邱霜迟和邱逸钦不得不用一生去背负,接下来的日子,也许他们真能获取到平安,但那种每天都生活在恐惧和悔恨的平安.....真得值得付出如此高昂的代价吗?”他说,“邱叔叔,这个问题您得自己好好想想,如果有一条路,哪怕窄得只剩一道缝,能让您站在家人身边而不是躺在他们的记忆里……”
林怀恩拉开了门,邱传楷的呼吸也同时凝滞了一瞬。
“您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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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音将烈马开出了没有名字的园区,才开口说道:“虽然用亲身经历作为切入效果不错,但还不足以说服邱传楷和我们合作。”
“我知道。”他说,“所以得让他知道他的选择是错的。得让一个已经心存死志的人产生想要活着的念头......”
关音也没有问他究竟打算怎么做,而是侧头看了看他,隔了好一会,才说道:“你比我想象的更懂人性。”
“懂人性?”他摇头,“不。”他冷笑一声说,“只是我不像你们这些政治动物,毫无感情可言,我经历过同样的事情,所以会设身处地的从别人的角度出发。”
关音没有回应,握着方向盘,就连开车的速度都没有变化,直到车进入常江隧道,“我明白你的感受,用残酷、冷漠、血腥来形容政治,它们都对。而我每天都在和这些词汇打交道,但和你想象的可能不一样,有时候我也会疲惫和痛苦,不像你想的那样我就是一台无情的政治机器,这一点我和文一奇不同。”
林怀恩丝毫没有给关音面子,也没有藏着掖着,直截了当的问道:“有什么不同?”
“目的......文一奇的目的是为了赢,是为了让文家得以继续坐在华夏,或者说江南的金字塔尖。但我的目的是为了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关音停顿了一下,“这样说有点假大空,我也不想聊这些,总之,我想告诉你,政治就是战争,战争本身就是冰冷无情且残酷血腥的事情。但所以别让那些冷漠的东西冻伤你,吞噬你。把它们当作工具,用完了就放在门外。门里面,要留着温暖的炉火,留着温情,给那些你真正在保护的人。”
林怀恩淡淡的说道:“我还不够了解你,我不知道你说得是真的是假的。”
“会了解的。”关音淡淡的说,“不管怎么说,我都希望你记住,斗争是冰,幸福是水。我们之所以要忍受做一块冰,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化成流动的水。在那之前,保持锋利,但别忘了温度,千万别变成文一奇那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