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年组半决赛第一场——白巉玉,对阵,丹宸子。”
裁判话音落下,看台上原本因肖自在与黑管儿一战而躁动不安的气氛骤然一肃。
天年组。
这场罗天大醮真正的巅峰之战。
能走到这一步的,无一不是活过一百二十岁、将一身性命修为锤炼到极致的真正老怪物。
甚至,就连那些名门大派的掌门,都不是其对手。
东侧甬道中,一道佝偻的身影走了出来。
麻衣,芒鞋,头戴一顶破旧的斗笠。腰间别着一把短锄,锄刃上还沾着些新鲜的泥土。
背着一只竹篓,篓中几株草药露出翠绿的叶尖。
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刚从哪个山头采药回来的老农,误打误撞走进了这云海之上的演武场。
他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斗笠下沿露出的一截花白胡须。
西侧甬道中,另一道身影也走了出来。
邋遢道袍,歪歪扭扭地裹在身上,腰间挂着一只磨得发亮的酒葫芦,随着步伐一摇一晃。
一头灰白夹杂的头发胡乱地扎了个髻,用一根枯树枝随意别住。老道的眼睛半眯着,像是还没从宿醉中醒过来。
但他周身三尺之内,空气微微扭曲。偶尔有极细的紫色雷芒在道袍表面一闪而过。
那雷芒极淡极细,稍纵即逝,但每一次闪现,都让看台上一些修为高深的老辈异人眼皮微跳。
白巉玉停下了脚步。丹宸子也停下了脚步。两人相隔五丈,站在白玉台中央。
丹宸子取下腰间的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用道袍袖子抹了抹嘴。
“白老头,还没死呢?”
声音沙哑,带着酒气,却中气十足。
白巉玉伸手将斗笠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黝黑清瘦、布满风霜的老脸。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削斧凿,但那双眼睛却明亮得不像一个老人。
“你这老酒鬼都没死,我着什么急。”
他上下打量了丹宸子一眼,目光在那些一闪而逝的紫色雷芒上停留了一瞬,“怎么,紫霄雷炁养了几十年,还没把自己劈死?”
丹宸子嗤笑一声,摘下酒葫芦晃了晃:“你那一身花花草草的玩意儿都没把自己种进土里,老道的雷法还差得远。”
他顿了顿,眯着眼看着白巉玉,“话说,咱俩上次交手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白巉玉想了想:“甲子年。”
“甲子年?”
丹宸子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拍了一下大腿。
“对对对,甲子年!那年在川西,你采药,我云游,在山里撞上了。打了三天三夜,最后你把我的酒葫芦劈成了两半。”
“你烧了我的药篓。”
白巉玉面无表情地补充。
“那药篓里装的不过是些寻常草药,我那酒葫芦可是窖藏三十年的好酒!”
丹宸子摇头晃脑,一脸痛心疾首,“三十年陈酿啊,全洒了。”
白巉玉看着他:“寻常草药?那药篓里有一株七叶灵芝,我找了三年,被你劈成灰渣了。”
两人对视片刻。
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笑声苍老,却透着几分久别重逢的老友间的熟稔与快意。
“行了。”
丹宸子把酒葫芦挂回腰间,收起笑容,“既然是罗天大醮的天年组,总不能让下面这些小辈看咱们两个糟老头子打嘴仗。过过手?”
白巉玉点了点头,摘下背上的竹篓,解下腰间的短锄,将斗笠端正地戴好。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闭上了眼睛。
丹宸子也收起了脸上的戏谑之色,将酒葫芦的塞子拧紧。他同样深吸一口气,同样闭上了眼睛。
白玉台上,两个老人相隔五丈,闭目而立。
全场寂静。
然后,白巉玉身上,开始发生变化。
一道青碧色的光华从他丹田处亮起。那光华初时极淡,如同一缕春日新柳的嫩芽。
但转瞬之间便蔓延开来,沿着经络、血脉、筋骨,渗透进他身体的每一寸。
草木菁华之炁。这不是吸纳外界的草木之炁,而是他体内凝聚了近百年的、最纯粹的草木命元。
修行至今,他不知走过了多少名山大川,不知采食了多少天地灵药,将那些草木的精华一点一滴炼入己身,与自身精关命元融为一体。
此刻,这些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草木命元,被他同时唤醒。
白巉玉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花白的须发从发梢开始转黑,如同有一支无形的笔在缓慢地、一笔一画地重新着色。
黑色从发根蔓延到发梢,从胡须根部蔓延到须尖。不过数息,满头花白已化作乌黑。
脸上的皱纹开始消退。
那些刀削斧凿般深刻的纹路,从眼角、从嘴角、从额头,一点一点地变浅、变淡、最终消失不见。松弛的皮肤重新变得紧致,重新有了光泽。
佝偻的脊背开始挺直。
骨骼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如同老树在春雨中抽出新枝。肩膀变宽,身形拔高,整个人的轮廓从一个垂垂老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一个青年。
但这还不是终点。
变化继续。
他的身形继续缩小。肩膀从宽阔变回窄小,脊背从挺拔变回柔软。
皮肤上的光泽越来越盛,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健康的、如同最上等羊脂美玉般的莹润白皙。
脸上的线条越来越柔和,越来越圆润。胡须脱落,一根一根地飘落在地。头发却愈发浓密乌黑,在头顶挽成一个小小的道髻。
当变化终于停止时,站在白玉台上的,已经不再是那个麻衣芒鞋、满脸风霜的老农。
而是一个稚童。
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的年纪,身高不过到成人腰际。皮肤白皙如玉,隐隐透着一种温润的微光。
面容精致得如同庙中供奉的仙童塑像,眉清目秀,唇红齿白。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虽如同孩童一般天真清澈,但却是仿佛蕴藏着无尽生机的青碧之色。
看台上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返老还童?!”
“不,不对……这不是幻术,是真的肉身逆转!”
“这是什么功法?怎么可能做到这种地步?!”
最高处的主席台上,张之维捋着胡须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了片刻,微微颔首。
“妙。”
站在一旁的张灵玉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低声问道:“师父,这位前辈他……”
“《青囊长春经》。”
张之维缓缓开口,目光落在那稚童身上,“道门命功之中,专修草木命元、逆转生机的一脉。”
“此功传自上古方仙道,奉神农、桐君为祖师,以百草之精养己身之命。修至大成,可将肉身逆转到生机最旺盛的幼年状态。”
张之维顿了顿,继续说道:“但这不仅仅是‘变年轻’那么简单。”
“人之生机,以幼时为最盛。先天之炁未散,后天之浊未染,筋骨柔软,气血充盈,经脉通畅,正是修炼命功最理想的肉身状态。”
“他以百年苦功,将一身草木命元凝聚到极致,再以此为根基,将肉身逆转回幼年。这不是倒退,而是涅槃。”
“此刻的白师叔,拥有稚童的先天之躯,却承载着百年性命修为。肉身强度、生机恢复力、炁息运转速度,都比老年状态下强了不止一倍。”
张灵玉听得心神震颤,再看那白玉台上的稚童时,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就在白巉玉完成蜕变的同时,丹宸子身上的变化也开始了。
紫色的雷芒在他周身亮起。不再是之前那种一闪而逝的微光,而是真正地、持续地显现出来。
雷芒从丹田处生发,沿着经络向上攀升,穿过胸口,越过咽喉,最终汇聚于眉心。
丹宸子的眉心,亮起了一点紫色的光。
那光初时如米粒大小,但转瞬之间便不断扩大、升腾,在眉心之上凝聚成一团紫金色的氤氲之气。氤氲之中,隐隐有宫阙楼台的虚影浮现。
上丹田,神宫。
道家以内丹修炼为根本,将人体分为三丹田:下丹田藏精,中丹田藏气,上丹田藏神。
修命者重下丹田,修气者重中丹田,而修性者,重上丹田。
丹宸子走的是内景身神、天人感应之道。他将毕生修为凝聚于上丹田,以内景观想之法,于眉心之中开辟神宫道韵。
雷芒从神宫之中涌出,流遍全身。
丹宸子的身体也开始发生变化。
并非是如同白巉玉祖师一般的肉身逆转,而是气质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