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谷晒日,桔槔高悬,渔翁披蓑,老农扛锄,妇人采桑,稚童牧牛,老妪捣衣。”
“铁甲铮铮,剑气如霜,擂鼓如雷,铁骑突出,箭如雨下,狼烟四起,尸横遍野,世间百态,呵!”
“天地有序,人有其位,各位其列,不好吗?”
“后生,你这是要颠覆我的秩序?”
王阳明摇头:“非是颠覆,而是补充。”
“前辈以秩序治天下,固然不错,然若只重秩序,不重人心,则秩序愈严,人心愈僵。人心若僵,则秩序虽在,天下已死。”
这也是书生腐儒之弊。
失了天下向进之机。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源头死了,哪来后续?
终不过是一滩浑水罢了。
一如雪中儒者,雪中朝堂!
张扶摇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一个‘天下已死’。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王阳明抬手一指,那些光影胸口的青光愈发璀璨。
“心即理也。天下又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乎?吾心之良知,即所谓天理也。致吾心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则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
“致吾心之良知于事事物物,则事事物物皆得其正。心正则物正,心明则天明。不必以外物拘束我心,而当以我心照亮外物。”
话音落下,那些光影胸口的青光冲天而起,化作无数道青色的光柱,直插云霄。
那些光柱之上,铭刻着无数的文字:
“知行合一。”
“致良知。”
“无善无恶心之体。”
“有善有恶意之动。”
“知善知恶是良知。”
“为善去恶是格物。”
每一道光柱,都是一种力量。
那力量不是秩序,不是束缚,而是——觉醒。
是每一个人内心深处,本就存在的良知,被唤醒之后,迸发出的力量。
张扶摇看着那些光柱,眼中第一次露出凝重之色。
他抬起手,向下一压。
天空中,那些金色的文字骤然光芒大放,化作无数的金色锁链,从天而降,要将那些青色光柱尽数锁住。
“秩序不可乱,纲常不可废。若无秩序,人人各是其是,各非其非,天下必乱!”
金色锁链呼啸而下,缠绕在青色光柱之上。
青色光柱剧烈震颤,却并未破碎。
光柱之中,那些光影的胸口,青光愈发璀璨。
他们抬起头,看向天空,眼中没有畏惧,只有清明。
王阳明的声音,再次响起:
“秩序从何而来?从人心来。若无人心认同,秩序便是枷锁。纲常从何而来?从人心来。若无人心遵从,纲常便是虚文。”
“前辈以秩序治天下,晚辈以心照明万物。两条路,并无高下,只有不同。”
话音落下,那些青色光柱骤然炸开。
无数的青光四散飞溅,化作无数点光芒,融入天地之间。
那些光芒所过之处,金色锁链开始软化、变形,最终化作一道道柔和的金光,与青光融为一体。
天地之间,金光与青光交织,秩序与人心共存。
张扶摇看着这一幕,沉默良久。
最终,他笑了。
那笑容中,有赞赏,有释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后生,你赢了。”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天地之间,那些金光与青光同时消散。
精神世界缓缓崩塌,两人同时睁开眼睛,回到现实之中。
擂台上,两人依旧相对而立,相隔十丈。
张扶摇看着王阳明,眼中满是复杂之色。
“小子,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嘴啊!”
他的声音苍老而厚重,却带着几分笑意。
王阳明拱手一礼,神态恭敬:
“前辈谬赞。晚辈只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看得更远罢了。”
张扶摇摇了摇头。
“江山代有人才出,你能站在他们肩膀上,看到他们没有看到的东西,这便是你的本事。”
他顿了顿,忽然站起身来。
这一站,所有人都愣住了。
因为张扶摇的身形,忽然发生了变化。
原本微微佝偻的身躯,缓缓挺直。那干瘦的筋骨,忽然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肌肉贲张,骨骼伸长,原本清癯的面容,此刻竟显出几分威严与霸道。
眨眼之间,方才那位清瘦的老儒生,竟化作一个身材魁梧、肌肉虬结的壮硕老者。
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座山岳,巍峨厚重,不可撼动。
王阳明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笑意。
“前辈这是……”
张扶摇咧嘴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豪迈,几分霸道,几分老夫聊发少年狂的肆意。
“嘴皮子,老夫是说不过你了。”
他抬起右手,握成拳头,那拳头大如钵盂,青筋暴起,仿佛一拳能开山裂石。
“不过,老夫也不是不可以论一论拳脚。”
他顿了顿,眼中光芒闪烁。
“你可知,老夫当年,是如何讲《论语》的?”
王阳明微微一愣,随即若有所思。
张扶摇哈哈大笑,那笑声震得擂台四周的防护结界剧烈震颤。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这一句,老夫是这样讲的:学习文武艺,时常练习,拳头硬了,自然心里欢喜!”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这一句,老夫是这样讲的:有同道中人从远方来,可以切磋拳脚,岂不快哉!”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这一句,老夫是这样讲的:对方不知道老夫的厉害,出言不逊,老夫不生气,因为一拳就能解决,这才是君子风范!”
他每说一句,便向前踏出一步。
每踏出一步,地面便震颤一次。
三步之后,他距离王阳明已不足五丈。
那魁梧的身躯,那霸道的气势,那仿佛能撕裂天地的拳意,扑面而来。
王阳明看着他,非但没有畏惧,反而笑了,有种哑然失笑之意。
就像是曾经的孔子般,传言中,孔子身材高大,足有九尺六寸。
且其膂力过人,《吕氏春秋》中明确记载孔子可“力举国门之关”,即能独自举起沉重的城门门闩,力量惊人。
除此之外,还精通射箭、驾车等武艺。
在大明世界背景下,王阳明便想过,孔子没准儿便是一位天生奇筋异脉的横练高手。
如今眼前这位张扶摇,倒是与孔子别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