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作协大门出来,京城的冬阳已经偏西了。
许成军沿着东总布胡同往北走,脑子里还转着刚才会议室里那场关于“现代派”的暗流涌动,李陀那个微微侧着头的姿势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走到灯市口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想从口袋里掏笔记本记点什么,手一摸空空如也的挎包,忽然整个人站住了。
相机。
他一拍脑袋!
他那台富士相机!
出了枢海就直奔全聚德,吃完烤鸭在雪里拦了辆出租回华侨饭店,倒头便睡,今天一早又被张光年一个电话拽到作协。
整整一天一夜,愣是没想起来。
许成军站在原地,拍了一下脑门,那摊主就是个摆茶摊的,一天到晚守在街边,一壶茶几分钱地卖,相机在他手里存了一天一夜,还能在吗?
想多了也没用,他把挎包往肩上一甩,抱着“找不回就算给京城人民做贡献了”的心态,大步往南长街的方向走去。
到了南长街八十一号门口,天色已经擦黑了。
枢海门口排队的游客早散了。
街对面那棵国槐树下,茶摊还支着,昏黄的路灯下那面写着“大碗茶”的木牌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摊主还是昨天那个摊主,正蹲在矮桌旁往煤炉里添蜂窝煤,炉膛里溅起几颗火星。
许成军还没走到摊前,摊主一抬头就认出了他。“哎呦喂!您可算来了!”
摊主霍地站起来,棉袄袖子上还沾着煤灰,脸上那表情又激动又委屈:
“您再晚来一步,我可真忍不住要把它给卖了!您是不知道,昨晚我收摊回家,我妈看我怀里抱着个木头箱子不撒手,问我里头是什么——”
“我说是个不认识的大哥存的相机。我妈当场就骂我缺心眼,说万一人家不来取,这玩意儿留在家里就是块心病。我跟我妈说不会的,看那同志的面相就不是那种人。我妈说万一呢?我说万一不来我就给他送去!可您也没留地址啊!”
许成军被他这一串连珠炮打得不知道该道歉还是该笑,双手合十连连作揖:“对不住对不住,昨儿个事儿多,一忙就给忘了。累您多保管了一整天。”
摊主摆摆手,从屁股底下把那个木头箱子搬出来,还是昨天那个姿势,还是那块干净的粗布。
箱子打开,粗布掀开,相机完好无损。
许成军接过相机,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想了想,抽出十元钱递了过去。
多了不合适,少了也无法表达他此刻的心情。
摊主低头看着那张十元钞票,愣了一瞬,伸出手来从许成军手里抽了一张,却只抽了其中最小面额的一元。
他把那张一元的钞票往口袋里一塞,把剩下的九元连钱包一起推了回来。
“这一块钱,就当是我赚您的。说好了存一天两毛,我给您多保管了一天一夜,五倍价钱,公道。”
他把木头箱子重新盖好塞回屁股底下,蹲下身继续拿火钳子捅煤炉,嘴里还在絮叨,“咱说多少钱就是多少钱,您要是想多给,那是您厚道。”
“但咱说好了,存相机是存,存人情不算数。街坊邻居都看着呢!我妈说了,做人得老实,不该拿的不能拿。”
许成军捏着那张被退回来的十元钞票站在茶摊前,冬日的晚风灌进胡同口,吹得摊子上那个铝制水壶的蒸汽歪歪斜斜。
这个蹲在地上捅煤炉的京城小哥到是比很多坐在作家协会会议室里的人更体面。
许成军忽然想起什么,低头在挎包里翻了翻,摸出那本译文社特意送来的百年孤独精装样书。
深灰蓝的封面,烫银的书名,扉页上用铅字印着“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著,许成军译”。
这是译文社给他做人情用的,像张光年、王盟、汪曾祺这些业内长辈、好友几乎人手一本,包里这本原是多出来的。
他从口袋里抽出钢笔,翻开扉页,在铅字下方写了一行字,字迹是他标志性的行草,墨色在路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赠不知名却有风骨的朋友:物归原主者,当以文字还礼。以此书为证,世上拾金不昧者,百年不孤。”
落款签了两个字——许成军。
他把书合上,双手递给摊主:“昨天您帮我存相机,还没谢过您。这本书,送给您。”
摊主接过书,在手里颠了颠,翻过来看了看封面,又看了看扉页上那行龙飞凤舞的钢笔字。
他不认识马尔克斯,没听过魔幻现实主义,更不知道这本精装书在几天前刚被全城人排队抢购。
他只是觉得这书摸着挺厚实,封面上的烫银字挺好看,送书这哥们人也挺有意思。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回家给我儿子看,让他认认字。”
他把书随手往茶摊边的木箱上一搁,继续蹲下身捅他的煤炉。
许成军也不在意,笑着挥手道别,把相机挎好,转身往华侨饭店的方向走去。
许成军走后大约半个钟头,一个穿着蓝布干部服的中年人路过茶摊,手里拎着刚从副食店买的半斤酱牛肉,大概是晚饭前出来打牙祭的。
他往摊子边的矮桌上一坐,要了碗两分钱的大碗茶,低头等茶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到了木箱上那本书。
深灰蓝的封面,烫银的“百年孤独”四个字,封面设计和他前几天在王府井新华书店门口排了一个多钟头队买到的那本一模一样。
不对!
他的那本是平装的,眼前这本是精装的,他从没见过精装本。
“同志,这本书……”干部的目光在那本书上顿了一下,“能给我看看吗?”
“行啊!”摊主正忙着给人倒茶,头也没抬。
那干部小心翼翼地把精装书翻开,一页一页地翻。
精装和平装的差别他看得很清楚,纸张厚了,字距松了,扉页上还有译者的签名。
等等,签名!
他猛地停住了翻页的动作,借着路灯昏黄的光仔仔细细地辨认那行龙飞凤舞的行草。
当他看清落款处“许成军”三个字的时候,捧着书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呼吸都轻了几分。
“同……同志,这书您是从哪弄来的?”他抬起头,声音不自觉的发颤。
“嗨,一个哥们送的。昨天他存了个相机在我这儿,今天来拿,说我帮他多保管了一天一夜,非要谢我。我说不用,他就送了这书。”
摊主用围裙擦了擦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白菜多少钱一斤,“上面还写了几个字,我也没细看。”
那干部深吸一口气,把书合上,郑重其事地双手放回木箱上:“您知道这签名的是谁吗?”
“许什么军?”摊主凑过来瞅了一眼扉页,挠了挠头,“不认识。写书的?”
干部张了张嘴,想说许成军是茅盾文学奖最年轻的获奖者、百年孤独的译者、昨天全城人排队抢他翻译的书、今晚广播里还在播他的闯关东。
话到了嘴边,全咽了回去。
他看着摊主那张真诚而完全没把这当回事的脸,觉得这些头衔说出来反倒是.....
最后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换了一句话:“这书现在在全中国的书店里都买不到精装本,您手里这本,可能整个京城城也找不出几本。”
摊主一愣。
“同志,您给个价。”那干部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下了决心的郑重,“我出三十,您把这书让给我。”
三十元。
摊主手上动作一滞。
他一天卖大碗茶,从早到晚,一碗茶两分钱,忙活一天赶上好时候也就赚个几块几毛。
三十元是他将近一个月的收入。
他蹲在煤炉前,炉膛里蜂窝煤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灭。
“不卖。”
“为什么?”
“那哥们送我书的时候说,这是‘以文字还礼’。人家诚心送我的东西,我转手就卖了,那算什么东西?再说人家留了字——‘拾金不昧,百年不孤’。这话我不太懂,但是感觉是好话。好话,不能卖。”
干部深吸一口气:“那你保存好!以后说不得能救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