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刚落,巴波就点了点头。
“蒋微说的没错,格局确实大。”巴波拿起手稿,翻到第三页,“但我最佩服的,不是大格局,是细节。
你看这里,朱开山一家从山海关出来,走了三天,只剩下最后一个窝头。
文他娘把窝头掰成四块,三个孩子一人一块,自己一口没吃。
朱开山看在眼里,半夜里偷偷出去,在雪地里挖了半筐野菜。
就这么一个细节,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但是一家人的感情,那个年代的苦难,全出来了。
从细微处见真功夫。
从前三章的递进就能看出来,写小说的人,心里装着人,装着这片土地。
不是为了写故事而写故事,是为了写人而写故事。”
满屋子人都纷纷点头。
王忠瑜叹了口气:“是啊,我写了一辈子抗联,写了一辈子英雄。
但是看了成军的稿子,我想一个道理是显然易见的,伟大的,不只是英雄的壮举,还有普通人的活着。
朱开山不是天生的英雄,他是被逼出来的。他杀了洋人,逃到关外,只想带着老婆孩子安安稳稳过日子。是时代,把他逼成了英雄。
这才是真实的人。”
程树真忽然开口了。
他皱着眉头,手里的笔在本子上划来划去:“我承认,这稿子写得好,非常好。但是有个问题,我必须说出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程树真的脾气,大家都知道。
他从来不会拐弯抹角,有什么说什么。
“你用的这种多线叙事、群像式的写法,现在国内几乎没有人用。”
程树真看着许成军,“三条线同时推进,山东老家、闯关东路上、冰城码头,来回切换。节奏很快,读着很过瘾。
但是,严肃文学不是通俗小说。这么快的节奏,这么多的人物,会不会冲淡了小说的深度?
会不会让读者只看到了故事,看不到故事背后的东西?
还有,你这种把历史事件融入个人命运的叙事手法,现在还很新。很多老读者,能不能接受?会不会觉得太乱,看不懂?”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程树真的问题,很尖锐,也很现实。
八十年代的中国文坛,主流还是单线叙事,还是以塑造一个核心人物为主。
像许成军这样,用好莱坞式的多线叙事来写严肃文学,确实是破天荒头一回。
所有人都看向许成军。
许成军笑了笑,没有急着反驳。
“树真同志问得好。”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我为什么要用这种写法?
因为闯关东,不是一个人的故事。
是三千万人的故事。
是山东、河北、河南,几千万背井离乡的老百姓,用脚丈量出来的历史。
如果我只写朱开山一个人,写他怎么发家致富,怎么快意恩仇,那写出来的,只是一个传奇,不是历史。
我要写的,是一群人。
是像张秀莲大娘那样,十岁逃荒,一辈子吃苦的女人;
是像朱开山那样,为了家人,敢跟天斗跟地斗的男人;
是像传杰那样,聪明好学,在商海里打拼的年轻人;
是像鲜儿那样,命运多舛,却从来不肯低头的姑娘。
他们每一个人,都是闯关东的一部分。
只有把他们都写出来,才能真正写出三千万闯关东人的苦难与辉煌,才能真正写出这片黑土地的魂。”
他顿了顿,继续说:
“至于节奏和叙事手法。
我觉得,文学不是一成不变的。
时代在变,读者在变,文学的表达方式,也应该变。
这种多线叙事,现在国内很少见,但在国外已经很成熟了。它能让故事更紧凑,能让更多的人物同时出场,能更全面地展现一个时代的全貌。
我相信,读者是聪明的。
他们能看懂,也能接受。
好的文学,从来都不是迎合读者,而是引领读者。”
话音落下,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关漠男第一个鼓掌,他看着许成军,眼里满是欣慰。
“说得好!”关漠男大声说,“文学就是要创新!就是要敢走别人没走过的路!
当年鲁迅写白话文,多少人骂他离经叛道?现在呢?他是中国现代文学的奠基人。
成军这条路,走得对!
我相信,再过二十年,三十年,这种写法,会成为中国文学的主流。”
巴波也点了点头:“是啊,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们这些老东西,也该换换脑子了。
成军说得对,闯关东不是一个人的故事。只有写群像,才能写出这段历史的重量。”
争论平息了。
大家从最初的震惊,慢慢转向了理性的讨论。
有人提出,山东农村的婚俗写得还不够细致;
有人说,冰城码头的帮派斗争,还可以再深入一点;
有人建议,增加一些俄侨和犹太人的戏份,更能体现冰城的城市特色。
许成军拿着笔,认真地听着,把大家的意见一条一条记在本子上。
他没有摆架子,没有因为自己名气大就听不进不同意见。
只要是对小说有帮助的,他都虚心接受。
讨论一直持续到中午。
最后,关漠男敲了敲桌子,结束了上午的会议。
“大家说的都很好,成军也都记下来了。下午我们继续讨论伪满时期的部分。
现在,我补充一点。”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关漠男。
“整体来说,稿子写得非常好。山东部分、码头部分、农村部分,都写得很扎实,很真实。
但是有一个地方,写得还不够深。”
关漠男看着许成军,一字一句地说:
“林场。”
“林场?”许成军愣了一下。
“对,林场。”关漠男点了点头,“你写了金矿,写了码头,写了农村,但是林场,写得太浅了。
你不知道,大兴安岭的林场,是什么样子的。
你不知道,那些伐木工人,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冬天零下四十度,大雪齐腰深,他们在林子里一待就是几个月。吃的是冻窝头,喝的是雪水,住的是地窨子。
每年都有人被大树砸死,被冻死,被野兽咬死。
但是他们没有退路。
他们是新中国的伐木工人,是国家的建设者。
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砍倒了一棵棵大树,支援了全国的建设。
这段历史,不比闯关东轻松,也不比闯关东逊色。”
关漠男的语气,变得沉重起来。
“我年轻的时候,在大兴安岭待过三年。我跟那些伐木工人一起住过地窨子,一起砍过树。我知道他们的苦,也知道他们的乐。
你现在写的林场,只是一个背景,一个舞台。
但是你没有写出林场的魂,没有写出那些伐木工人的魂。”
许成军放下笔,认真地看着关漠男:“关老,那您说,我应该怎么办?”
关漠男笑了笑,拿出手边的笔记本撕下一页纸,递给了许成军。
“去塔河。”
他说,“去塔河的十八站林业局。找一个叫王胡子的老人。
他是我的老战友,当年跟我一起参加过抗联。解放后,他主动要求去大兴安岭,在林场待了一辈子。
闯关东他经历,今年八十了,身体还硬朗。
他见过最苦的日子,也见过最烈的酒。
他能告诉你,真正的大兴安岭,是什么样子的。
真正的伐木工人,是什么样子的。”
许成军接过纸条,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谢谢您,关老。”他郑重地说,“我去看看。”
“不着急。”关漠男摆了摆手,“改稿会还有两天,开完还愿意去再走。”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子上,洒在那厚厚的手稿上。
许成军看着窗外,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兴安岭的茫茫林海,看到了那些穿着棉袄、拿着斧头的伐木工人,看到了那些在冰天雪地里,燃烧着的生命。
——
接下来的两天,改稿会开得异常扎实。
许成军没有再作慷慨激昂的讲述者,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手里攥着一支英雄钢笔,把所有人的话一字一句记下来。
有人说朱开山的性格太硬了,应该加一点他对着亡妻坟头抽烟的软镜头;
有人说传杰在商号学做生意的部分太顺了,应该写一写他被掌柜的算计、被同行坑骗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