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9月底,黄浦江上吹来的风已带着初秋的微凉。
二十三岁的澳大利亚摄影师迈克·埃默里站在邮轮甲板上,手动尼康F2挂在胸前,富士彩色负片胶卷在相机里安静地等待曝光。
他是受雇于“太平洋公主号”邮轮的随船工作人员。
这艘排水量三万吨的美国邮轮,是最早获准在中国海岸线进行商业航行的外国邮轮之一,船上载着三百五十名对东方充满好奇的美国游客。
迈克的主要工作是记录邮轮生活并为游客提供摄影服务,但他真正感兴趣的,是每个港口城市仅有两三天的短暂停留。
在天津,他拍下了海河边清晨练太极的老人。
在BJ,他捕捉到故宫红墙下骑自行车的人流。
现在是上海,他的第三站。
“泥嚎,little boy!”
迈克蹲在外白渡桥附近的一条弄堂口,对着一群放学归来的孩子做鬼脸。
孩子们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清脆的笑声。
这个金发碧眼、鼻子高挺的外国人,说着怪腔怪调的中文,脸上的表情夸张得像卡通人物。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大胆地走近,伸手摸了摸迈克手臂上的汗毛,然后像触电般缩回手,用上海话惊呼:“毛毛头!伊手臂浪向有毛毛头!”
周围的成年人也停下脚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外国青年。
1980年的上海,外国人虽不似十年前那般罕见,但在寻常街巷中出现,依然是值得驻足的景象。
迈克早就习惯了这种注视。
在天津和BJ,他常常成为街头的临时“景点”。
他举起相机,对着那些好奇的面孔按下快门。
“微笑!”
他用英语喊道,然后自己先咧开嘴笑了。
几个中年妇女互相推搡着,终于有个穿蓝色工装的女工红着脸,对着镜头比了个僵硬的“V”字手势——那是她从电影里学来的,虽然她不知道这手势的确切含义。
迈克按下快门,胶卷又少了一帧。
他爱极了这些面孔。
菜市场里捏着粮票和钞票的手,公交车售票员胸前挂着的皮质票夹,梧桐树下修自行车师傅专注的神情,小吃摊前捧着热气腾腾生煎包的工人……
这些场景与他在悉尼或洛杉矶看到的截然不同,有一种质朴而坚韧的生命力。
“这里有一种……密度。”
他在日记里写道,“不是人口的密度,是生活的密度。每一寸空间都被填满了故事。”
这天下午,迈克背着相机包,沿着四川中路向南走。
他的向导兼翻译小李,一个二十出头、外语学院毕业的年轻人,跟在他身边,不时解释街景。
“这里是福州路,前面就是上海书城和很多书店、报刊亭。”
小李说,“知识分子和大学生常来这儿。”
迈克眼睛一亮:“我们去看看。”
转过街角,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下脚步。
一个不起眼的报刊亭前,竟然排起了二十多人的队伍。
人群以年轻人为主,穿着白衬衫、蓝裤子或格子外套,背着帆布书包,脸上带着急切的神色。
队伍从报刊亭窗口延伸出来,拐了个弯,几乎堵住了半边人行道。
“What’s going on?”迈克好奇地踮脚张望。
报刊亭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额头冒汗。
他手忙脚乱地从身后纸箱里拿出一本本杂志,接过递来的零钱,动作快得像在打仗。
每递出一本,队伍就向前蠕动一小截。
“是《读书》杂志。”
小李看了一眼报刊亭窗口挂着的牌子,“今天应该是九月号上市的日子。”
迈克注意到,买到杂志的人并不急着离开。
有人当场就站在路边翻看起来,有人则小心翼翼地用牛皮纸包好,塞进书包,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几个显然是相熟的大学生凑在一起,指着杂志里的某一页,激动地讨论着什么。
“《读书》……这么受欢迎?”
迈克举起相机,调整光圈快门。这种场景值得记录。
在一个据说刚刚从文化荒漠中走出的国度,一本思想评论杂志竟能引发如此热情的抢购。
“平时也受欢迎,但今天特别火爆。”
小李踮脚看了看,“我听说……这一期有许成军的文章。”
“许成军?”
迈克重复这个名字,发音有些生涩。
“一个很厉害的年轻作家,最近特别火。”
小李简单解释,“在日本出了书,捐了很多钱给科研机构,文章也写得犀利。”
迈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挤到队伍旁边,想拍几张特写。
一个排在队伍中段的年轻男生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男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白衬衫洗得发白但熨得平整,手里捏着几张皱巴巴的毛票,眼神专注地盯着报刊亭窗口,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混合着矜持与渴望的神情。
“Hello!”
迈克用英语打招呼,同时举起相机示意,“我可以拍张照片吗?”
男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有外国人跟自己说话。
他有些窘迫地推了推眼镜,目光飘向一旁的小李,用带着浙江口音的普通话问:“他……他说什么?”
小李笑着翻译:“这位外国朋友想给你拍张照片。”
“拍我?”
男生更窘了,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我……我有什么好拍的。”
但迈克已经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手动过片的机械声清脆利落。
男生那张混合着青涩、书卷气和时代特有热忱的脸,被定格在富士彩色负片上。
迈克退后一步,对男生竖起大拇指:“很帅!Very handsome!”
男生脸红了,但嘴角忍不住上扬。1980年,被外国人当面夸“帅”,是种新奇而微妙的体验。
“请问,”迈克指了指排队的队伍,“为什么今天这么多人?因为那本杂志?”
男生看了看小李,确认他能听懂自己的话,才用略带紧张但清晰的普通话回答:“是《读书》杂志九月号。今天刚上市。”
“它一直这么受欢迎吗?”
“平时也受欢迎,但今天……”
男生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光彩,“今天这一期有许成军同志的文章。我们都想看看。”
“许成军。”
迈克重复这个名字,“他在中国很……火爆?”
男生用力点头,语气变得坚定:“他不是火爆,他是先锋。是我们这一代人的……榜样。”
“榜样”这个词,他说得格外郑重。
1980年,“偶像”这个词还未流行,“榜样”则承载着更深的敬意与追随的意味。
迈克若有所思。
他转向小李:“李,能帮我买一本吗?我也想看看。”
小李挤进人群,十分钟后,带着一本还散发着油墨味的《读书》杂志回来。
封面是简洁的素白色,“读书”两个黑色行楷字醒目地印在右上角。
翻开目录,迈克的目光停留在第三篇文章的标题上:
《“魔幻现实主义”的背后:拉丁美洲现实与中国文学的镜鉴》
作者:许成军
他看不懂中文,但能感受到这本杂志的分量。
纸张厚实,排版疏朗。
文章标题旁标注着作者单位和“责任编辑:沈昶文”的字样。
他举起相机,对着报刊亭前仍聚集的人群、对着手里这本杂志、对着上海秋日午后梧桐树影斑驳的街道,再次按下快门。
“咔嚓。”
这张照片里没有许成军,但四十年后,当这些照片在悉尼一家画廊展出时,策展人会在说明文字中写道:“1980年9月,上海福州路报刊亭前,青年学生排队购买刊有许成军文章的《读书》杂志。此时,这位二十一岁的作家正以其尖锐的文化批评和文学实践,成为中国思想解放浪潮中不可忽视的声音。”
“李,”
迈克收起相机,眼神明亮,“我们去复旦大学。我想见见这位许成军,给他拍张照片。”
小李有些为难:“迈克,许成军同志是知名作家,不是随便能见的。而且我们邮轮明天下午就要离港了……”
“试试看嘛!”
迈克咧嘴笑了,那种澳大利亚人特有的、混合着随意与执拗的笑容,“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一定很酷。一个在东方火爆的年轻作家——Super Star!这照片会成为我这次中国之行最棒的作品。”
他拍了拍相机包,里面装着今天拍摄的第三卷胶卷。
前两卷已经拍满了天津的晨雾和BJ的胡同,这第三卷,他希望能装进更多上海的细节。
包括这位名叫许成军的年轻人的面孔。
两人穿过人群,朝公交车站走去。
迈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报刊亭,队伍依然很长。
买到杂志的人小心地把刊物收好,脸上带着阅读前的期待与兴奋。
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已经买到了杂志,正站在梧桐树下迫不及待地翻阅着,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微微泛黄的纸页上跳跃。
男生是复旦大学的学生,虽然面容仍显青涩,但眼神中已有了超越年龄的思索与沉稳。
他叫郭光昌,来自浙省东阳。
此刻的他,深深沉浸在文章所展现的宏大视野与犀利剖析中,内心被一种渴望理解世界、参与时代变革的冲动所充满。
他并不知道,未来他将以“复星”之名,在商业世界开辟一片疆土,成为中国经济崛起浪潮中的一位重要弄潮者。
但在1980年这个秋天的午后,他只是一个站在思想解放前沿的年轻学子,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一切能滋养他精神与视野的养分。
他也不知道这篇文章将在未来几年引发怎样的讨论,也不知道文章作者许成军的人生轨迹将如何与这个国家的变革交织。
他只知道,这些文字触动了他内心某种模糊但强烈的东西——
关于如何理解世界,关于如何在这个正在剧烈变化的时代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迈克·埃默里也不会知道,他今天拍下的这些照片——菜市场的手、孩子的笑容、排队买杂志的青年。
将在四十年后成为研究1980年代中国社会风貌的珍贵视觉资料。
《中国1980》!
更不会知道,他即将尝试拍摄的那个“Super Star”,将在接下来的岁月里,以作家、学者、文化批评者乃至后来某种意想不到的身份,持续参与并塑造这个古老国度走向现代化的叙事。
此刻,他只是一个二十三岁的澳大利亚摄影师,背着尼康相机,满怀好奇地走向公交车站,准备去复旦大学碰碰运气。
黄浦江上,汽笛长鸣。
“太平洋公主号”邮轮静静停泊在外滩码头,三百五十名美国游客正在SH市区参观。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将在晚上回到船上,交换今天购买的丝绸、工艺品和在友谊商店用外汇券买的茅台酒。
他们对中国的理解,将停留在外滩的万国建筑、豫园的九曲桥和南京路上的人潮。
但迈克·埃默里想要更多。
他想拍下这个国家正在涌动的、不那么容易被游客看到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