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成军给他续了杯茶,神色平静:“藤井君过誉了。哪有什么预言。不过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得稍微清楚一点罢了。
我们每个人活着,很多时候身不由己,被时代、被环境、被与生俱来的文化基因所塑造、所局限。放大到一个国家,又何尝不是如此?
在这个世界上颠簸前行,未来的航向究竟去往何方,很多时候,连掌舵者也未必能全然看清,只能凭着一股气、一点光,在迷雾中摸索。”
这番话,说得平淡,却透着一种跨越年龄的苍凉与通透。
藤井听得怔住了,心中的震撼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深。
他正襟危坐,向着许成军微微躬身:“许君的胸怀与见识,令我惭愧,也令我折服。与您交谈,每次都能触及灵魂。”
两人就书稿中提及的日本社会典型问题,又深入探讨了许久。
藤井以本国人的视角,补充了许多生动的细节和内部视角的看法,同时也对许成军某些鞭辟入里的分析表示叹服。
聊到深处,藤井不禁长长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遗憾:
“可惜……许君不是东瀛人。若您是我们的同胞,以您的才识与胆魄,或许能为我们这个迷茫的民族,指出一条更清晰的道路。”
许成军闻言,心里咯噔一下。
别啊,鸽们!
他立刻收敛神色,语气郑重地纠正道:
“藤井君,此言差矣。国界固然是现实的划分,但人的格局与情怀,有时可以超越国界。
真正心怀天下、关切人类共同命运的人,其视野不会局限于一时一地。就像你,藤井君,你热爱文学,渴望沟通,致力于促进中日之间的理解与交流,这本身就是一种超越国格的贡献。
我相信,像你这样的人,未来一定能成为连接两国的桥梁,不仅为中国,也为日本,为两国人民的真正和解与共同未来,做出独特的贡献。”
他顿了顿,目光真诚地看着藤井:“至于帮助,从来都是相互的。我能通过写作,提供一种观察日本的视角,引发一些思考。
而你们日本走过的路,无论是成功的经验还是失败的教训,对于正在现代化道路上探索的中国,同样是无比珍贵的镜鉴。
我们互相学习,互相提醒,或许才能共同避免一些歧路。这难道不是最有意义的帮助吗?”
藤井愣住了,他没想到许成军会这样回应。
片刻之后,他脸上浮现出一种被点醒的恍然,随即转化为更深的敬意。
他猛地挺直腰板,用力点头:
“嗨!许君,您说得对!是我狭隘了!文学无国界,思想也无国界!真正的贡献,在于促进理解与进步本身,而不在于为哪一个特定的国家服务!能与许君相识,能参与这样有价值的思想交流,是我藤井省三的荣幸!请您以后继续不吝指教!”
见藤井情绪被导回正轨,许成军心里松了口气,面上也露出笑容。
两人又嘘寒问暖地聊了些近况,话题终于回到了更实际的方面。
“许君,这次来,还有一个重要的消息要带给您。”
藤井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双手奉上,“这是岩波书店整理的《红绸》日文版过去半年的销售报告,以及根据合同,即将支付给您的第一笔版税结算明细。”
许成军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示意藤井继续说。
藤井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混合着自豪、遗憾:“半年销量,累计是十七万册。定价每本两千四百日元。版税按合同是百分之十三。”
这个数字,让房间内安静了一瞬。
十七万册。
对于一位外国作家,尤其是作品题材并非纯娱乐、且带着特定时代背景与主旋律色彩的小说来说,这个成绩在日本出版市场,绝对堪称亮眼,甚至是轰动性的。
它远远超过了岩波书店最初的保守预期,也足以让任何一家出版社对许成军这个作者刮目相看。
但若对照许成军年初在日本引发的爆炸性媒体关注和全民讨论的热度,这个数字,似乎又显得……
有点“平淡”。
没有突破二十万、三十万那种传奇性的门槛。
藤井显然看出了许成军一瞬间的沉吟,他连忙解释道:“许君,请不要失望。这个销量,已经是非常非常了不起的成功了!《红绸》的故事内核,毕竟与我们日本读者普遍熟悉的文学趣味和情感结构有一定距离。它能取得这样的成绩,几乎完全是依靠您个人在日本积累的巨大声望和话题度带动的。许多读者是出于对您的好奇和敬佩购买,阅读后能够被故事打动、引发思考的,已经是核心读者了。后续的口碑发酵和长销潜力,依然非常可观。岩波上下,都对目前的成绩非常满意!”
许成军点点头,他其实很清醒。
文学作品的跨国传播,文化折扣是必然存在的。
《红绸》能在日本取得这样的影响力,已是意外之喜。
他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目光直接扫向最后的结算数字。
十七万册,每本2400日元,总码洋(定价×销量)为4.08亿日元。
按13%版税计算,版税收入约为5304万日元。
然而,这并非最终到手金额。
文件上清晰地列明了各项扣除:日本国内消费税、源泉所得税(预扣税)、出版社代理佣金、以及根据中日文化交流相关协定可能涉及的部分费用调整……
一系列折算下来,最终岩波书店通过官方渠道汇付给许成军的第一笔版税,约为四千二百万日元左右。
许成军心中飞快地计算着汇率。此时日元对人民币汇率大约在100日元兑0.7-0.8元人民币之间波动。
四千二百万日元,大致相当于……
三十万元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