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成军骑着那辆半旧的永久牌自行车,飞快地蹬回顾颉刚先生的小院。
快速冲了个凉水澡,洗去一身汗水和尘土,从箱子里翻出一套相对“正式”点的行头。
一件浅灰色的确良长袖衬衫,一条熨烫得笔挺的藏青色涤纶长裤,脚上是刷得干干净净的白色回力鞋。
这身打扮在八十年代初的上海,算是既清爽得体,又不会过于刻板。
好处是,这年头你穿着一身这样的衣服走在街上,绝不会显得突兀,满眼望去,人们衣着虽仍以蓝、灰、黑为主,但款式和面料已悄然多样,空气中弥漫着经济要起飞、生活要变样的隐隐躁动与希望。
怎么说来着。
到处都是经济上行的味道。
他稍作整理,便再次骑上车,朝着苏曼舒家所在的弄堂而去。
刚到苏家小楼门口,还未及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电视机的声响,以及一个略显夸张、带着朗诵腔调的翻译腔,正跟着电视念白:
“玛拉,你看,我们不是活着吗?我们还能呼吸,还能相爱……这难道不是奇迹吗?”
许成军一听这熟悉的、经过译制腔加工后格外深情又略带话剧感的台词,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里面正在放的是《魂断蓝桥》。
这部1940年的好莱坞经典爱情片,在改革开放后重新译制引进,立刻风靡了大江南北。
费雯·丽饰演的玛拉和罗伯特·泰勒饰演的罗伊,成为了无数中国观众心中的爱情偶像,影片中对战争、命运与爱情的刻画,深深触动了刚刚从特殊时期走出来的国人心灵。
7月,中央电视台正式开播《外国文艺》栏目,这是中国首个专门介绍外国文艺的电视栏目。
首次向国内观众播放《魂断蓝桥》《罗马假日》等经典好莱坞电影片段,民众第一次通过官方渠道接触到西方经典文艺作品,审美视野被彻底打开。
最近这段时间,这电影声基本能从每一户有电视的家里传来。
他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沈玉茹带笑的声音:“来了来了!”
门开处,沈玉茹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一点面粉,显然是刚从厨房出来,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成军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就等你了!”
女婿大半儿。
和婆媳关系紧张相反,丈母娘和女婿往往是看对眼就热情的不行。
客厅里,电视机屏幕闪烁着黑白的影像,正是《魂断蓝桥》滑铁卢桥分别的经典段落。
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苏曼舒起身迎了过来,悄悄对许成军眨了眨眼。
而另一位,大剌剌地靠在沙发里,手里还捏着个茶杯的,想必就是那位“阿大”苏志豪了。
许成军目光扫过去,心里不由“嚯”了一声。
这位大舅哥的打扮,在八十年代初,确实算得上相当激进了。
他大概二十七八岁年纪,个子挺高,身形偏瘦,留着在这个年代堪称时髦甚至另类的及肩长发,用一根皮筋在脑后随意扎了个小揪。
身上穿着一件在国营商店里恐怕很难买到的、带点抽象图案的花衬衫,下身是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膝盖处还有意无意地磨破了一点。
脚上蹬着一双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棕色皮靴。
整个人斜靠在沙发上,一条腿随意地跷着,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混合着艺术气息和落拓不羁的味道。
见许成军进来,苏志豪这才慢悠悠地放下茶杯,转过脸,一双眼睛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上上下下扫视着许成军。
他的眼神很锐利,甚至有点挑剔,但并非恶意,更像是在审视一件艺术品或者一个潜在的“拍摄对象”。
“你就是许成军?”
苏志豪开口了,声音有点沙哑,。
“我是。苏大哥,你好。”
许成军微笑着,不卑不亢地点点头,态度自然。
“听我妹和老娘夸了你八百回了,”
苏志豪仍然靠在沙发上,没起身,只是招招手,“过来坐。别拘束,家里没那么多规矩。”
这做派,让一旁的沈玉茹微微皱了皱眉,显然对儿子这副“没正形”的样子有些无奈。
苏曼舒拉着许成军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悄悄掐了他胳膊一下,示意他别介意。
“刚在放《魂断蓝桥》,”
苏志豪指了指电视机,画面已经切换到别的节目,但他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里,“这片子,结构、节奏、表演,尤其是那种宿命感和悲剧美……绝了。国内现在拍的那些,差着境界。”
这电影吧。
许成军对这片子很多年过后,记忆依然深刻,算是西方电影的启蒙做了。
全员无坏人,只是命运太残忍,这部老片的凄美爱情,时隔多年依旧让人看完心口发堵、意难平。
苏志豪摇摇头,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样子。
沈玉茹在一旁嗔怪:“志豪,客人刚来,你说点别的。成军是搞文学的,跟你们拍电影的不一样。”
“文学和电影,本质都是讲故事,都是造梦。”
苏志豪不以为然地摆摆手,目光又转向许成军。
“听说你小说写得挺厉害?还得了全国奖?《试衣镜》我看了,有点意思。不过……”
他拖长了音调,“那种细腻的心理写实,电影改编起来有难度,不如一些情节冲突强的。你最近那篇《黑键》我还没看,听说挺黑?”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点冒犯,苏曼舒的脸色有点不好看。沈玉茹更是直接出声:“志豪!怎么说话呢!”
许成军却笑了。
这种直接、甚至带点艺术至上式傲慢的交流方式,对他这个后世而来、见惯了各种个性表达的人来说,反而比那些弯弯绕绕的客套更觉亲切。
比什么主理人的艺术家的装出来的个性强多了~
“也是费雯丽和罗伯特・泰勒的演技好,把爱得炽热、痛得绝望演到极致。”
他接过苏曼舒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
“苏大哥说得对,文学和电影是近亲,但媒介特性不同,改编确实需要再创造。《黑键》调子是沉了点,讲的是罪疚和救赎,可能不太符合主流电影目前要求的昂扬基调。不过,我倒觉得,电影的未来,未必只有一种色调。”
苏志豪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眼神,听到最后一句,微微凝了一下。
他坐直了些身体,看着许成军:“哦?说说看,你觉得电影的未来该是什么色调?”
“多元吧。”
许成军放下茶杯,“就像现在的文学,伤痕、反思、改革、寻根、先锋实验……都在冒头。
电影也一样,除了主旋律,也可以有更复杂的现实关怀,有人性的深度挖掘,甚至可以有类型化的探索。
观众的口味,社会的心理需求,都在变。
电影作为最直观的大众艺术,可能比文学更快感受到这种变化。”
这番话没有引经据典,却切中了苏志豪内心某些模糊的思考。
他去了北影厂,接触到更多信息,也感受到体制内的种种限制与蠢蠢欲动的创作冲动。
许成军提到的“多元”、“类型化”、“复杂人性”,正是他们一些小圈子里私下讨论,却很难在公开场合或现有创作中充分实践的。
他们最近在拍的一部片子已经算是类似作品的大胆尝试。
“有点意思。”
苏志豪摸了摸下巴,“没想到你对电影门道还挺清楚。那你觉得,现在有什么题材,是既有潜力,又能被接受的?”
许成军沉吟了一下,想到这位大舅哥的职业,或许可以稍微剧透一点无害的方向:“比如,历史题材的重新审视,不一定非得是宏大叙事,可以从小人物视角切入;
比如,城市普通人的生活和情感,改革开放带来的不仅仅是经济变化,还有人心和人情的微妙波动;
再比如,一些带有传奇色彩或地域特色的故事,只要内核是积极向上的,表现形式可以更丰富……
其实,就像《丝路花雨》用舞蹈讲敦煌故事,电影也可以用新的视听语言,讲好中国的老故事和新故事。”
苏志豪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许成军说的这些,虽然笼统,却恰恰指向了他们这批年轻电影工作者内心跃跃欲试的方向。
打破单一模式,寻找新的表达可能。
“好!说得好!”
苏志豪突然一拍大腿,吓了旁边沈玉茹一跳,“我就说嘛!曼舒看中的人,不会是个只晓得死读书写文章的!”
他此刻看许成军的眼神,已经彻底没了最初的挑剔,反而像发现了同类般热络起来,“成军,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下次来京城,一定来找我,我带你去北影厂转转,见见几个有意思的家伙!咱们好好聊!”
这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让苏曼舒和沈玉茹都松了口气,相视而笑。
沈玉茹也是纳闷,还真是搞艺术的人能碰到一起去?
她忙道:“好了好了,先别聊了,饭菜都好了,边吃边聊!志豪,去洗手,看看你那头发,也不收拾收拾!”
饭桌上,气氛融洽了许多。
苏志豪虽然言谈举止仍带着他那套“艺术范儿”,但明显把许成军当成了可以对话的人,话题从电影扯到文学,又从文学扯到社会风气,天马行空。
许成军则稳稳接住,偶尔抛出一些“超前”但不过分的见解,总能引得苏志豪击节称赞。
这类人就这德行,现在满门心思搞先锋、搞创新。
只是对这个时代算是大胆的东西,到了后世也都算是保守的玩意儿。
聊了半天,许成军算摸清了大舅哥的底细。
北影厂文学部的年轻骨干,算是第四代导演凌紫风的徒弟辈,跟着跑过一些片子的前期筹备和外联,见过些世面,但独立掌镜的机会还没轮到。
聊着聊着,苏志豪也算是聊到了正肉:“这不听说上影那边拍了个《庐山恋》,风头正劲,据说效果非常好,我们北影厂这边也有点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