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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荣光和误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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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许成军照常跟着一起上课。

  走上讲台的是王盟。

  他没带讲义,只捏了半截粉笔,往黑板上嚓嚓写下两行字:

  “铜豌豆与夜的眼——小说家如何既扎根泥土,又仰望星空?”

  底下“哄”地一声就笑了。

  这标题,也就他王盟敢写、能讲。

  “笑什么?”

  王盟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目光略带狡黠。

  “觉得不搭?我告诉你们,搭得很!

  关汉卿说自己是‘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那是文人的筋骨,是贴着地皮长出来的硬气,是咱老祖宗现实主义最地道的精气神!可光有筋骨够不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不够。你还得有一双‘夜的眼’,能在黑处看见光,在静处听见响,在别人觉得没故事的地方,咂摸出人生的百般滋味来。

  这双眼,得能上天入地,既能钻到胡同口下棋老头的心里去,也能飘到云端,想想宇宙洪荒。”

  一堂课,就在他这般嬉笑怒骂、纵横捭阖中展开。

  他讲自己怎么写《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那股子愣头青的勇气里,藏着多少对“铜豌豆”精神的懵懂向往;

  又讲近几年琢磨《夜的眼》、《春之声》,如何在看似琐碎的声光色影里,捕捉时代转型期人心深处那点幽微。

  他说,现在的文学啊,不能光满足于当一面镜子,老实巴交地映照现实;

  还得当一盏灯,哪怕光线微弱,也要试图照见现实里那些未被言说的、晦暗不明的地带。

  “可这灯,不能是悬在半空探照灯,得是从生活这块热土里,自己长出来的萤火虫!”

  王盟说到兴头上,胳膊一挥,“所以说,好作品,得是‘铜豌豆’和‘夜的眼’结了婚生的娃娃!筋骨里有柔情,瞭望时有根基!”

  妙语连珠,又鞭辟入里。

  课堂里惊叹与笑声此起彼伏。

  说起来,老王确实是这届学员最喜欢的老师之一。

  为啥?

  有趣啊!

  王盟什么风格?

  就是能把最深刻的文学命题,裹在京味儿十足的俏皮话和信手拈来的典故里,噼里啪啦砸给你,砸得你头晕目眩,又豁然开朗。

  游刃有余,目无全牛,切中的尽是肯綮。

  课堂偶尔有讨论环节,王盟点了几个学员谈最近的创作困惑。

  许成军也举手,他试图忘了自己过去作品取得的成绩,忘了前世的经历,忘了一年多来纷扰的声名,只把自己当成一个感受这个时代、学习写作技艺的普通学员。

  轮到他时,他谈的是在万先生点醒后,对“写作初心”的重新寻找,语气诚恳,问题具体。

  王盟听着,摸着下巴,忽然笑着点了他的名:“成军,你也别光说困惑。来,给大伙分享一下你的写作经历呗?你那些名篇是怎么憋出来的?你现在可是咱们青年作家里的这个——”

  他翘了翘大拇指,意思不言而喻。

  若在以往,许成军或许会谦逊几句,然后条分缕析地讲些创作谈。

  但这一次,他格外谦逊:

  “王老师,您别捧我。在座的各位哥哥姐姐,很多都是我的前辈。我那点经历,谈不上分享。至于写作……”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清澈地看向众人,“我以前或许觉得,写作是表达才华,是回答疑问。但现在我越来越觉得,写作首先是一种欠债。

  我们欠脚下这片土地一个深入的理解,欠这个沸腾时代一次真诚的倾听,欠那些默默生活的普通人一个贴切的书写。

  我对生活的体悟还太浅,对写作这门手艺的感情,还得重新在泥土里栽一遍,才能知道自己到底能长成什么样。”

  全场霎时一静,随即响起些微的骚动。

  诧异的目光汇聚到他身上。

  嘿!

  这话,要是从一个三四十岁、历经沧桑后才乍然成名的中年作家嘴里说出来,到显得寻常。

  可从许成军这么个二十出头、才华横溢、前途被所有人看好的天才作家嘴里说出来,那份反差感就拉满了。

  不似常人啊。

  朱琳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王安亦,压低声音:“奇了。我以前总觉着他骨子里有点飘着,才华够高,但脚跟没那么踏实。现在看,倒是我眼拙了。”

  王安亦怔怔地看着讲台边那个身姿挺拔、眼神却格外沉静的年轻人,没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他好像……变化挺大?”

  有时候,外人总是先自己一步感受到自己的变化。

  台上的王盟也是第一次看见许成军这样的状态。

  他看了眼台下的蒋子龍,用眼神询问:这小子受什么刺激了?

  蒋子龍对他耸耸肩,摇摇头,又朝许成军努努嘴,意思是:别问我,我也纳闷,你看他那样。

  王盟心里“嘿”了一声。

  好小子,在我课上玩“龙场悟道”那一套是吧!

  他脸上笑容没减,心里却不知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手一挥:“得,坐下吧!年纪不大,想得挺深!咱们接着说……”

  被许成军这异乎寻常的真诚一激。

  王盟后半堂课讲得愈加慷慨激昂,挥斥方遒,粉笔在黑板上疾走如飞,仿佛要把自己对文学所有的热望与思考,都倾倒在这帮值得期待的年轻人面前。

  下课!

  晚上,蒋子龍做东,仨人在党校附近找了个门脸破旧、味道地道的“狗食馆子”。

  一盘焦熘肉片,一盆毛血旺,一碟花生米,外加两瓶二锅头。

  热气混着辣味、酒气蒸腾上来,小包间里顿时有了江湖气。

  酒过三巡,话匣子彻底打开。

  王盟夹了粒花生米,眯着眼看许成军:“我说,这万先生……是有点魔力在身上的哈?愣是把一个棱角分明、锐气逼人的天才,给……弄成这样。”

  他用筷子虚点了点许成军,“啥感想啊,成军同志?跟我们唠唠掏心窝子的。”

  许成军抿了口酒,辣得吸了口气:“能有啥感想?就觉得自己前些日子,脚底下有点飘,被风托着,忘了地心引力了呗。”

  蒋子龍纳罕,瞪大眼睛:“你这……真就二十一?二十一岁,不正是年轻气盛、恨不得日天的时候?你搞这出……这叫啥来着?”

  “少年老成?”

  许成军笑了,“人生或许不能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深刻感受?”

  “诶?……对对对!”

  王盟拍了下桌子,“是这话!这话对味!”

  俩人咂摸咂摸着这句话,越想越觉得里面有种无奈的透彻。

  蒋子龍举起杯:“来来,为这句‘不能同时拥有’——饮盛!”

  还得是天才啊,随便一句话,还怪有道理的。

  他们心里叹道。

  王盟放下杯子,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那之后呢?有啥具体想法?总不能一直这么着吧。”

  许成军理所当然地答道:“想好了。准备封笔一段时间。”

  “啥?!”

  蒋子龍一口酒差点呛着。

  “封笔?”

  王盟也坐直了身体。

  “嗯,”

  许成军语气平静,“不长。感受感受生活,多读读书,也静下心搞搞手头的学术论文,先把研究生顺顺利利毕业了。笔不是不拿,是得先往里头填东西,不能光往外掏。”

  就像他说的,他对这个时代,对生活了解实在太浅了。

  再看看,再看看!

  后面那句“感受生活、搞学术、毕业”俩人几乎没怎么听进去,耳朵里就嗡嗡回响着那两个字:

  封笔。

  你特么现在正是炽手可热、风头无两、无数约稿信追在屁股后面的大作家,你搞这套?

  任性不?

  可转念一想,天才任性,不也是常事?

  他王盟当年不也干过不少旁人看来“任性”的事儿?

  蒋子龍闷头扒了口菜,心里嘀咕:这小子,魄力是真不小。

  五天时间一晃而过。

  许成军在文学讲习所的日子过得充实而平静。

  上课,讨论,去图书馆,和学员们一起在食堂排队打饭。

  他依然参与集体活动,依然说笑,甚至偶尔也动笔写点课堂练习的小品。

  但对莫伸、甄凭奥、叶文灵这些同期学员来讲,这个曾经高调亮相、光芒几乎有些刺眼的大作家,这几日低调得却有些过分。

  说他也说,写他也写,但怎么说呢!

  身上那股子天才的疏离感和成名者的矜持”去了,多了几分“和光同尘”的意味。

  不刻意显山露水,但也绝非泯然众人。

  他人在这里,气息却似乎又抽离了一部分,落到更沉静的地方去了。

  放在武侠小说里。

  有点重剑无锋,大巧不工的意思。

  只是锋刃还被裹挟着。

  不过,正因为如此,大伙之间相处反倒更自在了些。

  聊天时少了些恭维,多了真诚。

  许成军跟着家境同样不算宽裕的学员一起啃干饼子就咸菜,也能聊得热火朝天。

  听张康康讲她东北老家白山黑水间的传奇与苦寒;

  听甄凭奥用浓重的陕西口音描绘他商州老家的风物与人情;

  一群人还围着地图,听来自吉提神采飞扬地聊天山的辽阔与神秘。

  许成军好像自然而然地成了他们之中第三十七个学员。

  一次课后。

  叶文灵看着许成军和几个人边争论边走向食堂的背影,用手肘碰了碰王安亦,眼里带着笑,低声道:“哎,安忆,你说……这样的成军同志,是不是比之前那种天才样,更有点子……魅力啊?”

  王安亦正收拾书本,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耳根却不易察觉地红了。

  她轻轻“呸”了叶文灵一下,声音细如蚊蚋:“瞎说什么呢……净胡闹。”

  自己却先燥得慌,心底那丝异样清晰起来。

  呸,想什么呢,都是有夫之妇了!

  转眼便到了三月二十四号。

  这天上午的课,班级里少了十来个。

  留下的学员,坐在教室里也有些心神不属,满脸写着羡慕、向往,还有一丝自家阵营有人出征与有荣焉的兴奋。

  但是不平静啊~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啊!

  走的那一半,自然是去了全国优秀短篇小说颁奖大会的现场。

  这是新时期文学的第一次盛典,是寒冬过后第一次隆重的春花之约。

  能入围者,无一不是当下文坛最炙手可热的名字。

  讲习所里,蒋子龍、陈石序、吉提等人都在获奖之列。

  许成军换上了那身半新的中山装,融入去看热闹、捧人场的学员队伍里。

  不知谁从后勤处借来几辆老旧的二八大杠,一群人便嘻嘻哈哈地骑上,车铃按得叮当乱响,在早春BJ尚未完全转暖的风里,浩浩荡荡朝着颁奖礼堂的方向骑去。

  许成军在中间,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

  他眯着眼,看着前方作家们晃动的背影,听着耳边肆意的说笑,心里那点关于封笔、沉淀的沉重决心,忽然被这鲜活生动的生活气流冲淡了些,化开成一种更为复杂也更为踏实的心绪。

  颁奖礼堂门口,已是人头攒动,镁光灯偶尔闪烁。

  文学界的名流、新闻界的记者、各大刊物的编辑、热情的青年读者……

  汇聚成一片喧腾的海洋。

  这海洋在1978年之前是不可想象的,它本身,就是时代解冻、文学复苏最有力的证词。

  王盟他们被工作人员引着,从特殊通道进去了。

  许成军和光同尘和同伴们挤在普通观礼的人群里,验过旁听证,也涌入了礼堂。

  礼堂内部高大庄严,屋顶垂下明晃晃的灯盏,将红色的幕布和“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颁奖大会”的横幅照得一片辉煌。

  前几排是获奖作家、评委和重要嘉宾的席位,后面及楼上是观礼席。

  空气中弥漫着油墨、木材和一种兴奋期待的特殊气息。

  许成军在获奖席找了个靠后、不太起眼的位置坐下。

  身边是讲习所的其他学员,大家都在兴奋地指认着前排那些以往只能在报刊上见到名字的人物:“看!那是刘芯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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