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晚上，浪潮编辑部全体熬了个大夜。
罪魁祸首毫无悬念——
许成军那篇新稿子。
创刊号下周就要下厂付印，版面早已排定，连页码都算好了，临时加一篇十六万字的长中篇进来，意味着整个目录要重新推倒，版式要重新调整，校样要重新出。
一时间所有人都得动起来，整间办公室灯火通明，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和翻稿纸的沙沙声搅在一起。
萧关鸿拿着红笔在校样上逐行逐字地对着，头也没抬，嘴里却冷不丁冒出一句：“主编，您这稿子写得可真是时候。明天就要送厂了，今晚临时加塞，您跟印刷厂那边打过招呼了吗？老周要是知道咱们又要改版，怕是要拎着排字盘来武康路跟您拼命。”
老周是魔都印刷厂的排版车间主任，一个脾气暴躁的老工人，上回《浪潮》试刊号改了三回版，他蹲在车间门口抽了半包飞马牌，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们这些文化人，比资本家还狠”。
许成军从稿纸堆里抬起头：“怪我没掐准改天请老周喝酒就是了~”
陈存在角落里接了一句：“请喝酒没用，上回老周跟朱师姐说，你们浪潮的编辑改一遍稿，他的排字工就得多加一个夜班。咱们这创刊号还没出，在印刷厂的名声已经微凉了。”
郭酌摘下老花镜，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刀：“名声这种东西，习惯了就好。我当年在收获给从维熙改稿，印刷厂车间主任直接堵到编辑部门口，说再改一个字他就辞职。结果巴老亲自打了个电话过去，第二天主任拎着两斤排骨来编辑部道歉。”
满屋子人哄堂大笑。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么就从印刷厂转到了即将召开的全国优秀短篇小说评选上。
十二月下旬，作协正式委托《小说选刊》举办1982年度全国优秀短篇小说评选，王盟首次担任评委。
前几天的作家活动周上，王盟还拍着许成军的肩膀开玩笑，说可惜你今年短篇写得少，要不我好歹给你抬进去。
许成军表示你要不走走关系，把我这篇《沙漠》也算上短篇？
王盟：滚！
这边话音刚落，编辑部的角落便飘来了一声长叹。
余化把红笔往桌上一搁，两只手枕在脑后往椅背上一靠：“全国优秀短篇小说，这几个字我今年又在退稿信上见了。”
陈存也叹了口气，笔都没搁：“说得好像我有希望似的。”
俩喟然长叹。
隔着一堆校样对视一眼，颇有点同病相怜的意思。
余化说：“咱俩明年比一比，谁先上谁请客。”
陈存说：“行，输了的人去绿廊请客。”
余化说：“吃穷你。”
郭酌从校样里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余化，你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吧？先别惦记吃了，把这几页校样看完才是正经。”
余化缩了缩脖子，重新抄起红笔。
许成军听着抬头笑着说：“你们加油~”
萧关鸿也没闲着，一边翻着稿纸一边补刀：“你们也别泄气。何土光的《种包谷的老人》、铁宁的《哦，香雪》、梁小声的《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这几篇今年呼声都很高。但你们想想，何士光写了多少年才上来？梁晓声在北大荒待了多少年？咱们浪潮这批人里，有几个是真正下过苦功夫的？慢慢来。”
郭酌哼了一声：“慢慢来的意思，不是今天先不加班了。”
众人又笑。
正闹着，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股冷风灌进来，带着深夜特有的清冽和远处飘来的淡淡桂花香。
那是院子里几株晚桂还在倔强地开着，香气被夜风裹着，丝丝缕缕地钻进门缝。
所有人齐刷刷扭头，就看见苏曼舒一手拎着两个搪瓷盆，一手拎着个竹篮子站在门口，脖子上那条驼色围巾还没解，鼻尖冻得微微发红，整个人裹在浅驼色呢大衣里的身影被走廊昏黄的灯光笼着，像是从一幅旧魔都月份牌上走下来的。
“嫂子来了！”
骆丹第一个喊出来。
苏曼舒笑着把东西放在方桌上，搪瓷盆一揭开，生煎馒头和粢饭糕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还带着刚出锅的热乎气，在日光灯的映照下，每只生煎底部都泛着诱人的金黄色焦壳。
几个年轻的编辑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儿围了过来，连郭酌都摘下老花镜，往这边多看了两眼。
苏曼舒把盆往前推了推：“我知道你们今晚要熬大夜。成军下午跟我说的时候，我就去蒸了这些。生煎趁热吃，粢饭糕凉了就不脆了。”
“成军你别光看着，帮大家拿碗筷！”
许成军无奈起身。
朱邦薇从方桌另一头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搂住苏曼舒的肩膀，朝着满屋子人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全是骄傲：“给大家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是苏曼舒同志，复旦经济系研究生，蒋学模先生的得意门生，未来的经济学家。”
“当然，按咱们编辑部内部的叫法——这是我师弟媳，主编夫人。”
苏曼舒还没这么全然齐备的见过大家，被她说得耳根微微一红，嗔了一句“师姐”，
但还是大大方方朝满屋子的人打了个招呼，落落大方的姿态把朱邦薇那句“主编夫人”衬得既有分量又不失亲切。
郭酌笑着说小苏同志这批生煎做得是用了心的，这焦底，一看就不是头一回下厨。
许成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夹起一个生煎咬了一口，声音含含糊糊地从方桌那头飘过来：“我作证，进步已经很大了。去年她煎的第一个生煎，底是黑的。”
苏曼舒陪着大家又待了一个多小时，帮着骆丹和张芬蓉把散落在桌上的校样一叠一叠地理好。
窗外武康路的路灯已经开始变得稀疏而昏沉，弄堂口那盏常亮到深夜的公用电话亭的灯也灭了，整个魔都都在沉入深沉的夜色。
她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快十点半了。
那年头单身女青年走夜路总归不太安全，尤其是武康路这一段安静幽深的梧桐道，入夜之后行人稀少，连自行车铃声都难得听见一声，苏曼舒便催着她们赶紧收拾东西走。
许成军也从稿纸堆里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大伙都下班吧。明天再弄，养足精神，创刊号下厂之前还有的是仗要打。”
结果没有一个人真正站起来。
还是郭酌打样，把自己桌上那摞看完的校样归拢好，拍了拍最上面的封面打样，什么都没说便背着手往门口走去。
余化从他背后喊了一声“郭老师慢走，明天见”。
郭酌头也没回，抬手随便挥了两下。
“下班！”
等所有人终于陆陆续续下了楼，武康路的夜风迎面扑来，被办公室的暖气管子和日光灯管闷了半宿的脸颊忽然触到冰凉清新的空气，所有人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不约而同地抬起头——
梧桐枝叶间缀着几颗疏星，月光洒在青石板路面上，泛着淡淡的清辉。
一群人站在弄堂口，互相打着招呼各自散去，余化说回去还能写两个钟头，陈存说你明天别迟到就行。
就在这时候，大家忽然看见路边梧桐树下站着一个推着自行车的男青年，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然在外面站了些时辰。
骆丹抬头看见他，脸上浮起一层羞涩的笑意，朝同事们挥了挥手便小跑着过去，轻盈地跳上了自行车后座。
她侧过身子，两只手轻轻抓着后座架子，路灯的昏黄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圈柔和的边。“我明年要结婚啦！”
她朝大家喊了一声，“到时候叫你们，都来！”
众人笑着起哄，几道声音在安静的梧桐道上格外响亮。
第二天一早，武康路小洋楼的厨房里，沈玉茹一早送来的粢饭糕在锅里热得滋滋响，豆浆是昨晚泡的黄豆现磨的，滤了三遍，煮得又浓又香。
苏曼舒坐在餐桌前，筷子夹着一块粢饭糕，半天没往嘴里送。
许成军从报纸上抬起眼看了她一眼：“怎么了？粢饭糕煎糊了？不对啊，这是妈煎的。”
苏曼舒没接他这句玩笑，手里那双筷子在粢饭糕上轻轻戳了两下，忽然抬起头看着他，一双好看的杏眼里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认真和柔软：“成军，我们要个孩子吧。”
许成军愣了一下，把报纸搁在桌上。
苏曼舒看着他，语速不快，却一字一句都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口的：“以前我觉得生孩子是件很可怕的事。我自己的学业还没做完，课题还没结，蒋先生那边还等着我。但现在我忽然觉得，一个孩子，不是负担。是我们的爱在往下走。不是简单的延续，是我们在一起做一件只有我们两个才能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