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拍许成军的肩膀,嗓门洪亮,“昨天晚上我守在收音机前,单田芳那把嗓子一开口,我就知道坏了!这集肯定听不过瘾!正听得热血沸腾,朱开山一家刚过了山海关,结果啪一下,‘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我这心里跟猫抓的似的,一晚上没睡踏实。这回正主可来了,不得给我们讲讲后续的故事?”
这话说得漂亮,既捧了书,又捧了人,还把自己摆在一个“热心读者”的位置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众人也纷纷笑着附和。
在座的有一半都在《京城文学》《魔都文学》这样的刊物上给《闯关东》写过推荐语,此刻听李国纹这么一说,更是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邓友枚端着茶缸笑着说:“老李你可别吓着成军,人家第一来,就被你堵在门口催更。”
王盟慢不客气地补了一句:“催更是读者的权利,你管得着吗?”
刘芯武在旁边点头:“就是,我也想知道朱开山到了关外碰上啥了。”
李拓暗骂:舔狗!
许成军忙双手合十,微微弯腰,脸上带着笑意:“各位可折煞死我了。在座的都是我的前辈”
陈蓉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满脸慈祥地看着许成军。
她是见过许成军在《收获》改稿时那副青涩模样的,如今才几年光景,已经是茅盾文学奖得主了。
“成军,你——”
许成军连忙转身:“陈姐、陈姐!您可别揭我老底!”
“那可不一定。”刘少棠接了一句,“你那篇《试衣镜》,我记得是从维熙的《大墙下的红玉兰》后面发出来的。那时候我就跟老邓说,这人以后不得了。”
旁边的邓友枚笑着点头,顺手把许成军拉到自己身边的空位上坐下,又侧过身给他指了指旁边:“成军,这位你可能还没见过——从维熙。”
从维熙已经站起来了,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伸过来,动作里带着几分郑重。
许成军起身握住。
从维熙用力握了握,说:“久仰大名,却没想到念了你三年,才第一次见。”
“从老师,我才是久仰您。”
许成军握着从维熙的手,语气认真,“我的处女作《试衣镜》,就是在您那篇《大墙下的红玉兰》后面发表的。说起来倒是借了您当时的风。《大墙下的红玉兰》至今想起来还冷汗直冒。”
《大墙下的红玉兰》是大墙文学的开山之作,从维熙因此被称为“大墙文学之父”。
从维熙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俩人说的热络,周围人也各自围在一起讨论。
在场的众人除了许成军,都算得上“京城作家圈”。
算是全国文化版图中最重要的一支力量。
不过里面派系也算多,大体上以写作风格来分。
可以有从维熙、刘少棠所在的荷花淀派,
林金澜、邓友枚的新京派,也有人管他们叫京味文学圈。
还有七月派。
再就是京城批评圈里的王盟和张婕。
看着大家陆续坐齐,王盟大步流星地走到长条桌前端,往主持席上一站,两只手撑着桌沿。
这种作家活动他早已是常客,如今又身兼着作协的实职,圈内早已猜到几分他是下一届或者下两届作协班子的核心人物。
“同志们,今天这个活动周——”
他刚要开腔,面前的麦克风忽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啸叫声,然后彻底没了动静。
王盟拍了拍话筒头,又敲了两下底座,纹丝不动。
旁边的工作人员连忙上前,手忙脚乱地换上了一台刚从日本进口的索尼麦克风。
王盟试了试音,开了句玩笑:“看来还是现代一点好。”
这本是一句随口而出的调侃,纯粹是针对麦克风的。
可话一出口,现场忽然安静了一瞬。好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坐在人群末尾的几个身影——李拓、冯季才,还有刘芯武。
许成军刚才进门时还没注意到这几个人坐在那里,此刻顺着大家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会场后排的气氛有些微妙。
李拓正侧着头跟冯季才低声说着什么,刘芯武则微微靠后,表情平静却透着一股置身事外的距离感。
他有些不解,侧身轻声问了问旁边的邓友枚。
邓友枚压低声音,三言两语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许成军听完,一拍大腿。
“四只小风筝”事件的余波啊!
这个冬天,文坛上正闹得沸沸扬扬的“现代派”论争,主角就是后排那几位。
去年,高行建那本《现代小说技巧初探》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随后王盟在《上海文学》上发表了一封致高行健的公开信,语气温和却立场鲜明:“我们需要现代派,但更需要属于我们自己的现代派。”
李拓、刘芯武、冯季才三人则在《读书》杂志上接力回应,一时间四封信函在文学界掀起了关于“中国文学要不要现代派、要什么样的现代派”的热烈讨论。
有人讥讽他们四人是“被西方风吹断线的四只小风筝”,飘飘然不知根在何处。
这顶帽子扣下来,争论便从文学技法的探讨升级成了创作立场的站队。
这事当时许成军零散地看过李陀的文章,印象不深,他还说李陀这人有点大局观。
不过有几分为局势所逼,还是真心想法也不太好说。
除了王盟,剩下仨人刘心武晚年创作形式越发夸张,李陀经常在加拿大和刘再复开不会、冯骥才搞上了当代艺术。
王盟到底是王盟,只顿了一拍便若无其事地接过话头:“看来换设备这件事,不分古今中外,新的总比旧的好用。”
台下有人轻轻笑了几声,李拓脸上的表情微微松动了一点。
王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顺势把话筒音量调了调,将场子拉回了正轨。
“好了,闲话少说。今天的活动,最重要的主题是——欢迎一位新同志正式加入中国作家协会。”
他朝靠角落的位置招了招手,“健功同志,别坐在那儿光听着。来,站起来让大家认认脸。”
许成军定睛一看,心里那点猜测落到了实处。
陈健功,京城大学中文系毕业,如今分配到京城市文联从事专业创作,刚刚以短篇小说《丹凤眼》拿下了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
“各位前辈、各位同道,我叫陈健功。”
“其实在座的好几位我都见过,只是你们不一定记得我。我在北大读书的时候,你们来开讲座,我就坐在台下。”
王盟笑着说:“那你今天可得好好说说,别光站着。”
陈健功讲了一番话,还提了下许成军你北大‘中国文学没有未来,因为未来属于中国’的演讲当年给他的震撼。
王盟适时接过话头,拍了拍麦克风:“好了好了,今天的主角是新同志。大家畅所欲言,聊聊创作,聊聊方向。”
座谈会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几个新会员轮流发了言,老会员们各自提了些建议。
聊到一半,现代派不好聊,现场这成分复杂,一聊就要爆炸。
文人在这方面都是能拼生死的。
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闯关东》和许成军上。
“去年成军来章主席家,跟我说作协应该搞一个‘作家活动周’,让新老会员有个面对面交流的机会。我当时就想,这小子脑子活。一年不到,咱们真坐在这儿了。今天健功来了,以后还会有更多年轻同志加入。成军,这里头有你一份功劳。”
满屋子的人齐刷刷看向许成军,有人开始起哄:“讲两句!讲两句!”
许成军连忙摆手,站起来时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苦笑:“盟哥你可别给我戴高帽。我当时就是随口一说,能落地全是张老、您和在座各位前辈的功劳。我就是个甩手掌柜——在复旦当副教授甩课,在浪潮当主编甩稿,在作协甩建议,最擅长的事就是甩完就跑。”
邓友枚笑着插了一句:“你可不就是‘许跑跑’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