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队街在道里区,离松花江不远。
许成军和苏曼舒从作协招待所出来,沿着经纬街往北走,拐进通江街的时候,
天已经快晌午了。
冰城还没化冻,
路边的积雪堆得老高,
但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的人也比前些日子多了不少。
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扯着嗓子喊“冰糖葫芦——又甜又脆——”;
副食店门口排着长队,大妈们拎着菜篮子,一边等一边唠嗑,
说今年的凭票供应比去年强点,至少过年那阵子每户多给了半斤肉票。
许成军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
这条街他之前在资料里看过——炮队街,老冰城人都这么叫,解放后改成了通江街,但老百姓嘴里的名字改不过来。
街不长,从经纬街到江边,拢共也就一里多地,
但这一里多地,浓缩了冰城半个世纪的风云。
“曼舒你看,”
许成军指着路边一栋米黄色的二层小楼,外墙是俄式砖石结构,窗户上方有精致的砖砌拱券,但墙面已经斑驳了,窗户上糊着旧报纸
“这栋楼,估计是二十年代犹太人盖的。
你看这个拱券,典型的俄式风格,但窗户的比例又带着点中东铁路时期的面貌特征。”
苏曼舒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看,掏出笔记本记了几笔。
她不是学建筑的,但她有个习惯——随时随地记录观察到的经济现象。
这栋楼现在显然已经不是独户住宅了,
门口晒着被褥,窗户上挂着鸟笼,
一楼还开了个小卖部,
一看就是“经租”后分给了好几户人家。
两人继续往前走。
街两旁的建筑杂得很。
有俄式的砖石小楼,有犹太风格的商业建筑,有日占时期留下的水泥盒子,也有解放后盖的红砖家属楼。
一家挨着一家,像一本摊开的建筑史书,
每一页都写着不同的主人。
街上的行人也是五花八门。
穿中山装的干部,穿劳动布工装的工人,围着花头巾的俄罗斯族老太太,还有几个戴白帽的回族商贩。
许成军在一栋犹太会堂旧址前停下来。
这栋建筑保养得比周围的都好,
红砖外墙,高耸的拱形窗户,大门上方还有一个大卫之星的痕迹,虽然后来被水泥抹掉了,但轮廓还在。
“1909年建的,”
他轻声说,“冰城新犹太会堂。当年这条街上住的全是犹太人,开银行的、做皮毛生意的、开药房的、办报的……冰城的犹太人最多的时候有两万多,光这条街上就住了好几千。”
这些许成军来之前都特意做的历史,尤其是小时候他就生活在这一片,那时候老人都是抱着他讲那段风云故事。
对他来说何尝不是如数家珍。
苏曼舒抬起头看着那个被抹掉的大卫之星:“后来呢?”
“后来啊,”
许成军叹了口气,“三十年代日本人来了,犹太人的生意做不下去了,有的被抓进集中营,有的逃去了魔都津门,有的远走漂亮国。
1949年以后,最后一批也走了。
人去楼空,就剩下这些房子,还在守着这条街。”
苏曼舒沉默了一会儿,在本子上记着一些观察到的经济数据。
一条街上,装着一座城的百年兴衰。
许成军收起感慨,拉着苏曼舒继续往前走。
“关老家应该就在前面,炮队街中段,说是到街口一打听就知道。”
果然,刚到街口,许成军拦住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妈:“同志,跟您打听一下,作协的关漠男关老家在哪儿?”
大妈本能地警惕,上下扫量。
嚯!
呢子大衣,羊毛围巾,一看就是外地来的体面人!
谁家骗子整这洋出?
大妈立刻热情起来:“找关老啊?往前走到头,右拐进那个小胡同,第三家就是。门口有棵老榆树的那家!你是关老的亲戚?”
“不是,我是复旦大学的老师,来拜访关老。”
“哟,大学的!”
大妈一拍大腿,脸上的笑容立刻垮了下来。
“那你们来得可不巧。关老昨儿个晚上突然犯病了,昏迷不醒,让儿子送医院去了。街坊邻居都急坏了,也不知道现在咋样了。”
许成军心里咯噔一下,忙问:“什么病?严重吗?知道在哪个医院吗?”
“这我可说不好,听说是老毛病,心脏不好。送哪个医院我也不知道,他儿子走得急,没来得及跟街坊说。”
大妈叹了口气,“关老也是,这半年身子骨一直不太好,上个月还在家躺着呢。你说这人啊,年纪一大,说不行就不行,真是……”
许成军和苏曼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茫然。
这就尴尬了。
千里迢迢来找人,人没见着,先进了医院。
连哪个医院都不知道,想探望都没处去。
两人站在街口,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雪地上,反射的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胡同口那棵老榆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上面落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
许成军望着那棵老榆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
天意难测,病来山倒。
缘悭一面,惟愿老人吉人天相罢。
他转过身,对着关漠男家那个方向,郑重地拱手一揖。
然后说了句:“此番无缘,后会有期。”
苏曼舒忍不住笑了:“行啦,你这文绉绉的,说给谁听呢?关老又听不见。”
“说给老天爷听。”
许成军直起身,也笑了,“尽人事,听天命。人事咱们尽了,天命不遂。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算了,来都来了,这条街咱们还没逛呢,逛逛再说。”
苏曼舒白了他一眼。
这人就这样,天大的事,三言两语就给自己开解了。
只是惦记着回头问了康康去医院看望一下这无缘面见的老先生。
她收起笔记本,挽住他的胳膊:“行,听你的。”
“这条街上住的可都是老住户,实在不行,咱们挨家挨户串串门。”
两人沿着炮队街慢慢往前走。
越往深处走,街景越有烟火气。
临街的人家在门口支着煤炉子烧水,炉子上坐着铝壶,壶盖被蒸汽顶得噗噗响;
几个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晒太阳,手里织着毛衣,嘴里唠着家常,说的都是地道的东北话,偶尔夹着几句鲁东腔;
胡同口有个修鞋的老头,戴着老花镜,一针一线地缝着鞋底,旁边收音机里放着评书《杨家将》,声音开得老大。
一个收废品的中年人推着板车经过,
车上的喇叭循环播放着“收废铜烂铁——旧报纸旧书本——”,声音拖得老长,在巷子里来回荡。
许成军边走边感慨:“人事变迁,世事难料。”
五十年前这条街是犹太人的金融街,银行、洋行、证券交易所,
鳞次栉比,车水马龙。
谁能想到,半个世纪之后,变成了寻常巷陌,住的都是普通老百姓。
沧海桑田,不外如是。
苏曼舒也在观察。
她的眼睛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把街上的每一处细节都收进眼底。
街口那家副食店,门口排着七八个人,手里攥着票证,买的是凭票供应的白糖和肥皂;
旁边的小卖部,柜台上摆着散装饼干、水果糖、火柴、蜡烛,还有几盒“大前门”香烟;
理发馆的招牌是用红漆手写的,窗户上贴着“理发三角,刮脸一角五分”;
缝纫铺的门口挂着一块木板,上面写着“裁剪衣服,修补拉链,换松紧带”。
她一边走一边往本子上记,嘴里还念念有词:“商业业态以生活服务业为主,零售业占比低,品类单一,主要依赖凭票供应。居民消费能力有限,但基本生活需求能得到满足……”
许成军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苏老师,您这是逛街呢,还是做田野调查呢?”
苏曼舒头也不抬:“逛街。但逛街也可以是田野调查。
你看这条街的商业结构——全是基础生活服务,没有一家像样的零售店,更没有娱乐消费场所。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一片居民的消费能力还很低,计划经济下的物资配给制把市场需求压到了最低限度。”
许成军正要调侃她两句,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一辆装满煤球的板车卡在路边的冰沟里了,车轱辘陷进去半尺深,
赶车的是个瘦小的老太太,
佝偻着身子,使劲拽着车把,想把车拉出来。
板车纹丝不动。
老太太又绕到车后,用肩膀顶住车尾,双脚蹬地,拼命往前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