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华侨饭店门口，许成军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纸币递过去。
那年头京城出租车还不是满大街跑的黄色面的，起步价两元，从全聚德到华侨饭店这段路不远不近，计价器跳到了两元三角。
司机师傅接过钱，借着车顶那盏昏黄的小灯对着光仔细验了一下，又探出头来冲许成军喊了一嗓子：“同志，您这出手可够阔的！下回用车您招呼我，我天天在这片儿转悠！”
许成军笑着挥挥手，转身往饭店大门走去。
司机的好奇目光透过车窗玻璃一直追着他的背影，直到那个穿着深灰色呢大衣的年轻人消失在华侨饭店旋转门的金色光影里才收回来。
夜晚的华侨饭店比白天安静了不少。
大堂里的水晶吊灯依然亮着，但那种金碧辉煌在夜晚显得格外沉静，像一位卸了妆的名伶，眉眼间还留着几分矜持。
前台值班的服务员正低头翻着一本《大众电影》，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冲许成军微微点了点头。
暖气管子里的水流偶尔发出一两声汩汩的轻响，除此之外便只剩许成军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那有节奏的回声了。
研讨会已经开完，各地的获奖作家和参会代表们已经各自踏上了归途。
这个年代出差开会，介绍信上写好了报到日期、离会日期、往返路线，一项都不能含糊。
会议一结束，该回的就得回，多住一天都要跟单位解释，食宿超出了差旅标准还得自己垫钱。
不过华侨饭店常年承接这类规格的会议，对这种“昨天还高朋满座今天便人去楼空”的节奏早已习以为常。
后续还要接待另一拨来京参加全国出版工作会议的代表，前台的入住登记簿上已经提前排了好几页。
一夜好梦。
前世三十来岁的时候，身体早已被熬夜、焦虑和层出不穷的应酬熬垮了大半，经常半夜两三点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越急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急。
而如今这副年轻的身体，晚上十点来钟脑袋沾上枕头便能一觉睡到早上七点，中间不上厕所，不会惊醒，连梦都做得格外沉实。
早上站在洗手间里，看着马桶里急流而射的液体，许成军忍不住暗暗感慨。
‘可能老天爷给他这辈子最大的奖赏，压根不是什么穿越的先知、什么文坛的地位，而是这副沾枕头就能睡着、一觉醒来精力充沛的年轻身体。’
早餐是在华侨饭店一楼的华侨餐厅吃的。
这家餐厅对外营业，也向住店客人提供早餐，走的不是后来星级酒店那种“中西自助”的路子，而是中西分设、凭票取餐的传统方式。
中式早点有豆浆、油条、小笼包、白粥配酱菜等等，用小碟子装得整齐；
西式早点则有吐司、黄油、果酱和煎蛋。
那年头黄油和果酱还是稀罕物，寻常早点铺里绝见不着，只有华侨饭店这种接待外宾和归国侨胞的地方才常年备着。
许成军端了一碗白粥，夹了两根油条，又拿了一碟酱黄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吃饭的时候，他随手翻着桌面报架上的《光明日报》。
副刊上有一篇汪曾祺的文章，标题是《回到现实主义，回到民族传统》。
许成军来了兴趣，放下筷子仔细读了起来。
汪曾祺在文中提了几点意见。
他提醒文学界不要忽视那些在旧社会里沉淀下来的、属于日常生活的人性风俗和人情之美。
许成军看着，莞尔一笑。
这种温和不喊口号的反抗，大概也只有汪曾祺写得出来。
但许成军心下也有些感动，他在作家研讨会上的发言虽然没有正式见报，但在小范围的文学圈子里已经有了流传。
争议声音很大。
正是“水能覆舟”的时候。
汪曾祺虽然没有明面支持许成军的观点，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两者在“从传统中找根、在日常生活里找魂”这一点上，是走在同一条路上的。
他没再多想，放下报纸起身往外走。
大堂里几个正在交谈的作家看见他，忽然止住了话头。
许成军抬头扫了一眼，旋即也没多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每个人都有表达意见的权利嘛！
碰到不太熟的人，就点点头，嘴角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与对方早已认识。
有的人会特意停住脚步，热情地跟他寒暄，许成军也会跟着停住，神情郑重地说一句“久仰大名”。
只是前脚刚走，后脚就在心里暗自嘀咕：这人到底是谁？作家、评论家、编辑，还是某个出版社的领导？
好在他态度端正，谁也不得罪。
偌大个华侨饭店，这些天进进出出的全是形形色色的文学界人士，倒是让他网罗着认识了不少。
许成军的火车票买在了明天下午。
托作协的光，又能坐一回卧铺。
本来今天他打算自己安排。
走一走，逛一逛，如果有空的话，约几个京城的作家朋友一起聊聊最近风生水起的现代派，聊聊李拓、刘索拉、徐行那批正在冒头的新人。
没成想，章光年一个电话直接打到了饭店前台，不由分说地把他拉去了作协。
“去年你自己提的那个作家活动周，一次你都还没参与过，这不像话。”章光年在电话里语气不容商量，“好不容易来一趟京城，这次你必须参加。”
许成军在电话这头哑然失笑。
那还是去年在章光年家中，两人聊到全国作协会员之间联系不够密切的问题。
各人散在各省市，平时各忙各的，很多基层作家入会之后便与作协断了联系，归属感淡薄。
许成军随口出了个主意：搞一个作家活动周，举办欢迎仪式，颁发入会纪念牌，组织新老会员座谈，邀请新会员“回家”看看，让大家觉得作协不只是一个发会员证的地方。
当时章光年听了拍案叫绝，连说了三个“好”。
许成军自己也没太当回事，没想到，不到一年的工夫，章光年竟然已经把这个活动给落地了。
说起来，这个“作家活动周”在后世是2023年起作协才开始推行的新事物，许成军前世听一位作家朋友聊起过。
可如今搁在这个时代推出来，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2023年的作协是一个成熟稳定的庞大机构，而1982年的作协，刚刚从十年的废墟里重新站起来，正在努力重新凝聚全国文学工作者的人心。
此时搞活动周，不是锦上添花，是雪中送炭。
等许成军赶到作协所在的东总布胡同22号。
推开会议室那扇厚重的木门，屋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长条桌上铺着白布，摆着几排搪瓷茶缸。
许成军推门而入的那一刻，会议室里的说话声忽然低了一瞬，随即又比刚才更热闹了几分。
王盟、邓友枚、李国纹、从维熙、刘芯武、刘少棠、张婕、陈蓉、林金澜、苏叔阳……
后面还有《人民文学》的刘剑青、《文艺报》的谢永旺、《十月》的编辑等。
其中有个三十岁左右的男青年，坐在靠角落的位置，蓝布中山装领口敞着，目光里带着几分初来乍到的拘谨和好奇。
许成军扫了一圈，这人他倒是头一次见，不过三十来岁能加入中国作协的人物，全国拢共也就那么几个。
心思电转之间，他已经大致有了数。
许成军一到，在座的作家们纷纷起身。
这批人算是当下文坛的中坚力量，大多四五十岁，在文坛根基深厚，各自都有一批拿得出手的作品和读者群，但还没到章光年、陈煌煤、冯牡那般可以稳坐主位、等人来拜的地位。
所以对待许成军，大伙态度倒出奇地一致。
平辈论交，不端不卑。
尤其是李国纹，两步走到许成军面前，脸上的惊喜毫不掩饰：“都瞧瞧，都瞧瞧，这是谁来了？《闯关东》！《闯关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