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里没人愿意接这个烂摊子。
前任厂长干了两年,头发白了一半,上个月打了报告,说身体不好,要求调离。
副厂长们一个个往后缩,谁也不想当这个出头鸟。
现在,全县都在等许建军。
有人说他是战斗英雄,能带兵打仗,肯定能管好工厂。
也有人说他是当兵的,不懂生产,来了也是白搭。
还有人说,这厂神仙来了也救不活,战斗英雄来了也是战斗英雄走。
传达室的老王头不知道眼前这个瘸着腿看了一天厂门的,就是那个全县都在等的许建军。
他只当是哪个单位来办事的,闲着没事在这坐着。
下班铃响的时候,老王头出来锁门,看见许建军还坐着,就递了根烟:“同志,看一天了,看出啥名堂了?”
许建军接过烟,没点,挂在了耳边。
他看着那座在暮色里渐渐暗下去的厂区,说:“看出点毛病。”
老王头乐了:“这厂毛病多了,不缺人看。”
许建军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那条左腿站久了还是有点吃不住劲,他不动声色地把重心挪到右腿上。
“毛病多不怕,一个一个改。”
老王一听这口气,还有点惊疑。
只是再定睛一看,这人没形象的就盘腿坐这么个泥地上,穿的也不是什么好料子。
啧,也是泥腿子。
——
许建军一只脚刚迈过门槛,就看见堂屋里坐着个陌生人。
五十来岁,方脸膛,皮肤黝黑粗糙,一看就是常年下基层晒出来的。
穿一件藏蓝色中山装,领口敞着,袖子挽到小臂,手指间夹着一根烟,烟灰积了老长。
这人他不认识。
但看那架势——
能在许志国家堂屋里坐得这么自在的,要么是亲戚,要么是领导。
许志国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两个搪瓷茶缸,递了一个给那人,另一个放在许建军面前。
他没站在两人中间:“建军,这位是刘学国刘县长。
当年成军在县里帮我们搞发展规划,刘县长是亲自抓的。
说起来,成军那份东西能落地,全靠刘县长在上面顶着、在下面推着。
全县都念刘县长的好啊!”
这话说得极有分寸。
不是“成军有恩于东风县”,是“咱们家欠刘县长一份情”。
许志国当了半辈子校长,他又不是不懂这小圈子。
他是硬,不是傻。
把公事说成私情,把政策说成交情。
既给了对方面子,又不显得自家攀附。
许建军立刻立正,腰板挺得笔直,啪地敬了一个标准军礼。
虽然身上穿的是便装,但那动作已经刻进骨头里了。
刘学国连忙站起来,双手握住他的手往下按:“哎哟,建军同志,使不得使不得!在家里,又不是在部队。快坐快坐。”
许建军顺势坐下。
坐下去的时候左腿明显慢了一拍,他用手撑了一下椅子扶手,动作很自然。
刘学国的目光在那条腿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刘县长,早就听成军说起过您。”
许建军先开了口,语气不卑不亢,“他说您是咱们东风县少有的能干事的。
我当时还问,什么叫‘能干事的’?
他说,就是天塌下来先扛着、地陷下去先填着的人。”
刘学国哈哈大笑,笑声在堂屋里来回撞:“你弟弟那张嘴,死的能说成活的!
我刘学国就是个泥腿子出身,大老粗一个,什么扛天填地,我就是个堵枪眼的命——哪儿有窟窿往哪儿塞。”
许建军也笑了,不紧不慢地说:“刘县长,我在部队待了十年,见过两种长官。
另一种是蹲在猫耳洞里跟兵一起啃压缩饼干的,地图画得不怎么样,但哪儿有雷、哪儿有伏击、哪儿能突过去,全装在脑子里。
成军说您是后一种。”
听到这。
刘学国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你弟弟,是真懂我。
那年他给我讲东风县的规划,讲什么‘依托蚌埠交通枢纽,发展建材和食品加工’,讲什么‘利用石灰岩和石英砂资源,搞水泥预制构件’,我当时听得一愣一愣的。
我问他,你一个写小说的,怎么懂这些?
他说他不专业,但他会看。
看哪儿有路,看哪儿有料,看哪儿有人。”
他顿了顿,把茶缸往桌上一墩:“后来我越想越觉得,这小子说的不是规划。
他说的是怎么活。
咱们东风县,要资源没资源,要交通没交通,要钱没钱,要人没人——除了会活,还能咋的?”
许建军听着,没有插话。
他注意到刘学国说起许成军的时候,语气微妙。
这种蜚声全国的大作家,帮你未必帮的上,但是想要弄你,那可是太容易了。
“建军同志,”刘学国忽然把话头一转,“你这腿,医生怎么说?”
这话问得突然,但语气很随意。
“医生说,以后走路没问题,就是不能跑,不能跳,阴天下雨会疼。
我说那挺好,我这辈子就没打算再跑。
以后的路,一步一步走嘛!”
刘学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
许志国站起来,说厨房里还炖着汤,转身出去了。
来了一出消失的艺术。
果然,许志国的脚步声刚一远去,刘学国的坐姿就变了。
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交叠搭在肚子上。
上级找下级谈话,真正要说的话,都是从靠上椅背那一刻开始的。
“建军同志,你的档案,地区行署人事局已经转给我们了。”
刘学国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正团级,二等乙级伤残,法卡山下来的。
按规定,有两个安排方向。一个是进班子,分管工业或者农业。
一个是去东化,当厂长。
东化是全县唯一的支农支柱企业,厂长岗位行署批准可以高配。
两个位置,级别一样,待遇一样。但分量不一样。”
许建军听着,没有接话。
“副县长,管的是全县的盘子。东化,管的是一个厂几百号人的饭碗。”
刘学国端起茶缸,没喝,只是拿在手里转着,“建军同志,我不跟你绕弯子。
我今天来,就是想当面听听你的意思。
你去哪,我们就把你这战斗英雄的路铺到哪。”
这话说得漂亮,但许建军听得懂底下的意思。
刘学国在摸他的底。
摸他许建军是不是一路人。
摸他值不值得刘学国在他身上押注。
“刘县长,我不是回来当官的。
我是回来还债的。
东化是烂摊子,我知道,但烂摊子也是阵地。
我这条腿,县里的办公室坐得,东化的车间也站得。”
刘学国盯着许建军看了足足十秒钟。
他把茶缸放下,身子从椅背上直起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前倾。
“建军同志,你弟弟当年给我上了三堂课。
第一堂课,叫‘服务大局’。
第二堂课,叫‘精准站位’。
第三堂课,叫‘提前布局’。三堂课,我记了两年。”
他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今天你给我上了一堂课。这堂课,叫‘欠债还钱’。”
他站起来,走到许建军面前,伸出手。
许建军也站起来,握住。
俩人对视一眼,都看懂了对方眼里的东西。
“建军同志,东化的事,我让秘书把材料给你送过来。你慢慢看,不着急。”
刘学国松开手,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了一句,“对了,地区行署那边,最近正在考察干部。我在东风待了六年,也该动动了。”
许建军没有接话。
刘学国也没等他接话,摆了摆手,大步流星地走了。
脚步踩在院子里的青砖上,一步一个响。
许建军站在堂屋里,定定地望着门外。
暮色从院子里漫进来,把他那条微跛的左腿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想起许成军对刘学国的评价。
八个字。
粗中有细,明水暗礁。
这个看着像草莽的县长,能在东风县待六年,能把许成军那份得罪人的规划推下去,靠的不是蛮劲。
是今天这种——从头到尾,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但该说的全说了,该点的全点了,该留的余地全留着。
临了还扔下一句“我也该动动了”。
什么意思?你自己琢磨。
许志国从里屋走出来,站到他旁边,也望着门外。
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
老校长先开了口:“你今天见到的这位,算是个有本事的。
能在东风待六年不走,还能把你弟弟那份规划推下去,没两把刷子,早让人挤走了。”
他顿了顿,又说,“有成军的名声给你背书,他对你,算实诚。
但实诚归实诚,人家也有自己的算盘,你听懂了就好。”
许建军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又站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摇了摇头:“没想到我这三四十岁的年纪,还能沾上成军的光。
当年我还想着要是活着回不来,把我那点工资给他用来娶个媳妇,现在倒好,轮到他给我铺路了。”
许志国看了他一眼,也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俩,说什么沾光不沾光。”
——
5月4号。
许成军来冰城已经一个来月了。
21天的访问交流期早就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