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模糊地知道许成军又干了件“不得了”的大事,但究竟如何“不得了”,却如雾里看花。
一个写小说的,怎么就这么牛逼?
就在这时,一道桥梁适时地架设了起来。
1981年3月12日,《中国青年报》在头版显著位置,刊登了一篇署名“杨希”的特稿。
此时的杨希,正值盛年,历经风雨后复出文坛不久,以其敏锐的思想、开阔的视野和娴熟生动的文笔,成为连接精英思考与大众认知的重要文化使者。
他的文章,往往能深入浅出,将复杂的命题娓娓道来。
这篇题为《为文学研究开一扇新窗——浅谈许成军“文学生态公共领域”理论的启示》的文章,一经刊出,立刻引起了远超学术圈的热烈反响。
杨希没有堆砌术语,而是从读者熟悉的宋代诗词、话本、《清明上河图》的市井风情谈起,巧妙地引出问题:为什么宋代的文化如此繁荣多样?为什么一种文学风格能迅速风靡全国?为什么“苏东坡”能成为跨越时代的文化偶像?
然后,他就像一位耐心的导游,牵着读者的手,一步步走进许成军构建的理论大厦。
“大家可以把宋代想象成一个巨大的、没有围墙的社区,”
杨希写道,“但这个社区不是靠人,靠的是刻书坊印出的书籍、四通八达的驿道、士子们频繁的书信往来,还有酒楼墙壁上题的诗、文人雅集上的唱和。许成军同志厉害在哪里呢?他第一个用‘文学生态公共领域’这个概念,把刻书坊、驿道、书信、题壁、雅集……所有这些零散的‘零件’,组装成了一台精妙的、能自己运转起来的‘文化机器’模型。”
他进一步阐释:“这台‘机器’一旦运转起来,就不得了。它能让一个好作品(比如苏轼的词)迅速被无数人看到、讨论、模仿;它能形成文学品味和潮流(比如江西诗派);它甚至能影响官员的声望、学派的影响力。这不再是几个文人关起门来的风花雪月,而是整个社会文化生态的系统性、网络化、动态生成。许成军的理论,就是把这套生成机制,第一次用清晰的学术语言和严密的历史证据,给彻底描绘、解释出来了。”
文章最后,杨希以他特有的、饱含激情与希冀的笔调写道:
“或许,对许多读者朋友而言,理论的细节仍显深奥。但这无碍我们感知其里程碑式的意义。许成军同志这项工作的价值,绝不止于重新解释了宋代。它意味着,在文学研究这个长期由西方学者设定议题和方法的国际学术领域,中国学者首次提出了一套植根于自身历史经验、却又具备普遍解释潜力的、完整的原创性理论框架。它不再是跟着别人的问题走,而是用自己的钥匙,去开文学规律这把世界性的锁。它的出现,标志着中国的文学研究,正在从‘学习者’和‘材料提供者’,向着平等的对话者和可能的规则贡献者转变。这是学术的自信,也是文化的自信。它打开的,不仅是一扇理解历史的新窗,更是一扇面向未来、让中国学术智慧在世界舞台上熠熠生辉的希望之窗。”
“领先于世界学术前沿”、“属于世界通用理论范畴”、“有望更新国际文学研究的学术范式”!
杨希文章末尾这几句高度凝练、旗帜鲜明的评价,如同精准投送的催化剂,瞬间点燃了普通读者心中那份朦胧的自豪感与期待感。
理论细节不懂?没关系!
但“世界领先”、“世界通用”、“更新世界”这几个词,他们听得懂,而且太爱听了!
太特么爱听了!
在改革开放初期,百废待兴、渴望得到国际承认的年代,还有什么比“我们的年轻人在世界上搞出了让外国人也得重视的大学问”更提气、更让人热血沸腾的故事呢?
“听说了吗?许成军搞的那个什么……生态领域理论,说是世界领先!”
“了不得啊!以前都是咱们学外国的,现在咱们也有人弄出外国人都要学的理论了!”
“啥理论不理论的,反正就是牛逼!给咱们中国人长脸了!”
一时间,许成军的名字,连同那个似懂非懂的“文学生态公共领域”,再次成为全国百姓茶余饭后、车间班组、校园宿舍里热议的话题。
一种朴素而强烈的民族自豪感,与对“天才”的崇拜惊叹交织在一起。
“哎,你知道许成军吗?他那个什么‘公共文化领域’理论你懂不?”有人问。
被问的人一脸懵:“公共……卫生领域?他不是搞文学的么?怎么,要跨界指导我们搞爱国卫生运动?”误会归误会,但丝毫不影响话题的兴奋度。
“咳,反正就是许成军嘛!谁不知道!大才子!现在更是了不得,搞出世界级学问了!”问的人与答的人,最终总能在这个结论上达成共识,心满意足。
然而,阳光之下必有阴影。
在学界内部,尤其是在那些深耕宋代文学、将之视为自家“一亩三分地”的学者当中,许成军这篇论文带来的并非全是兴奋与启迪。
金陵大学中文系,一位五十多岁、专攻宋词研究、刚刚凭借多年积累评上副教授的陈守拙,在给大一新生上“中国古代文学导论”课时,讲到宋代文学背景,终于按捺不住连日来的憋闷,将讲义重重拍在讲台上,粉笔灰簌簌落下。
“现在有些年轻人,啊,看了一点外国理论,就以为自己掌握了真理的钥匙,恨不得把几百年、上千年的学术积累都推倒重来!”
他脸色涨红,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尖,“搞什么‘生态公共领域’,听起来花里胡哨,不就是把社会学、传播学那点东西生搬硬套到文学史上吗?雕版印刷、士人交游、诗话词话,哪个我们前辈学者没研究过?需要他发明个新名词来标新立异吗?这是治学的不踏实,是哗众取宠!把原本醇厚深邃的文学研究,变成了冷冰冰的‘机制’分析、‘模型’构建,文学的审美呢?情感呢?精神境界呢?都被他‘生态’掉了吗?!”
教室里鸦雀无声,学生们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大多听说过许成军的风暴,对这位年轻的学长或多或少存有好奇甚至仰慕。
有点奇怪啊?
老师您的研究方向可有新意?
难道我们老师是隐藏的大佬?
陈守拙见学生们讷讷不言,更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无形挑战,越发不快:“你们不要被那些虚名和热闹迷惑!做学问要沉下心来,板凳要坐十年冷!不是靠搞几个耸人听闻的新概念就能成的!他那套东西,经不起时间的检验!”
这时,后排一个戴着眼镜、明显是许成军书迷的男生,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但在寂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陈教授,那……您为什么不写篇文章,好好反驳一下许成军的理论呢?在报纸上跟他的支持者辩论一下,真理越辩越明嘛。”
“你……”陈守拙教授像被骤然噎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张了张嘴,想斥责学生的无礼。
写文章反驳?他不想吗?他憋屈得快炸了!
可是……怎么写?
许成军那篇文章,史料之详实、逻辑之严密、框架之恢弘,他私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看越心惊,越看越感到一种无从下手的窒息感。
他可以在课堂上发泄情绪,可以抓住“忽视审美”这一点做文章,但若要写一篇同样分量、能真正在学术层面上与之抗衡甚至驳倒它的论文……
他深知自己力有未逮。
那需要的不只是对宋代文学的熟悉,更需要对社会理论、历史社会学、媒介研究等多领域的融会贯通,需要同样宏大的架构能力和理论创造力。
这恰恰是他,也是许多像他这样的传统学者所欠缺的。
更现实的是,许成军背后站着的是复旦那帮护犊子出了名的大佬,朱冬润、章培横……个个都不是好惹的。
他一个金陵大学新晋的副教授,贸然在权威报刊上点名批判许成军,别说能不能驳倒。
就怕自己被驳倒了!
他有真本事,但是真不多啊!
“我……治学态度要严谨!没有深思熟虑,岂能轻易发文妄论?”陈守拙最终挤出一句有些色厉内荏的话,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好了,我们继续看课本……”
下课铃适时响起,解除了他的尴尬。
学生们沉默地收拾书包离开,那个提问的男生看了看教授有些仓惶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学术的浪潮滚滚向前,有人乘风破浪,开辟新天;也有人站在逐渐远去的旧岸上,望着陌生的航船,满心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地,被时代的浪花打湿了鞋袜。
这些日子,许成军的门槛快要被踏平了!
往日里学校里自持身份的大家、教授们近日仿佛不约而同的放下了所谓的面子,登门拜访来了!
别说学校的教授了,周遭的记者、书社的编辑、甚至学校饭堂的阿姨都得多打两勺红烧肉。
这日,太阳刚落。
脚步声蹬蹬地出现,苏曼舒回头看了看许成军,见他摇头,苏曼舒就想着说许成军不在拒绝了事。
结果来人直接喊道:“成军同志,我是交大的校办主任吴亭见,毕业考虑来我们交大么!给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