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中国本土某些重要研究机构的学术传承,也与日本渊源颇深。
因此,自近代以来,日本汉学家一直是中国本土文史哲领域顶尖学者心中一座无形的高山。
强如陈印恪、傅思年,都曾公开坦言国人整体研究水平与东瀛同行的差距。
陈印恪那句“东洲邻国以三十年来学术锐进之故,其关于吾国历史之著作,非复国人所能追步”,道出的不仅是事实,更是一代学人知耻后勇的焦虑。
在大学讲堂上,一度流传着“搞中国某领域研究最厉害的或许不在中国大陆”的论调,虽刺耳,却折射出特定时期的现实。
平实而论,直到1990年代之前,中国本土的文史研究在整体性、方法论严谨性、研究精细度上,普遍仍落后于日本汉学。
大抵进入新世纪,随着中国经济腾飞、学术投入加大、国际交流日益深入,本土学者才逐渐赶超。
而形成对比的是,日本汉学圈随着老一辈巨擘相继凋零,新生代面临学术体制变化与社会关注度转移,其传统优势领域亦呈现衰落之势。
到了许成军所来自的时代,东京大学与京都大学的汉学教授中,能写一手典雅中国文言文章者已凤毛麟角。
正因有此深厚积淀与长期的心理优势,日本理论界的第一反应,绝非简单的欢迎或学习,而是混合了惊讶、怀疑、本能防御乃至带有优越感审视的复杂心态。
《东洋学术月报》迅速刊登了京都学派一位中生代旗手的文章,标题颇为尖锐:《是理论建构,还是概念游戏?——评中国青年学者许成军的“新瓶”与“旧酒”》。
文章认为许成军的框架看似新颖,实则不过是西方现象学、知识社会学、物质文化研究等理论的“中国化拼接”,缺乏真正的哲学根基与方法论独创性,其对中国古典材料的运用也有“强行阐释”以迎合理论预设的嫌疑。
《日本中国学会报》则发表了东京大学另一位比较文学教授的短评,语气稍缓但立场明确:《他山之石?——对近期中国“理论热”的冷观察》。
文章承认许成军引发了有趣讨论,但提醒日本学界应保持“冷静的学术距离”,避免被中国国内的舆论热潮所裹挟,强调日本汉学自有其历经考验的扎实路径,不必急于对未经时间检验的“新说”下判断。
一些报纸的学术评论版也出现类似声音,或质疑许成军过于年轻,学术积累是否足以支撑如此宏大的理论野心;
或暗示其理论在中国的火爆,背后有非学术因素推动。
然而,日本学界终究有其认真乃至较真的一面。
随着更多许成军论文的日译摘编或全文在核心学者小圈子里流传,随着像原田泰正这样重量级人物的表态引发更深思虑,一股不同的声音开始滋生。
首先是一批更为年轻、或思想更为开放的学者,在仔细研读文本后,提出了一个尖锐的反思性质疑:“我们真的是以纯粹的学术观点在思考许成军的理论么?”
《思想》杂志刊登了一篇由几位不同大学青年研究员联合署名的文章《超越“汉学”的滤镜:我们为何焦虑?》。
文章指出,部分对许成军的批评,隐约带着一种“中国学问解释权守卫者”的心态,仿佛其理论冒犯了日本汉学长期经营的知识权威。
这种心态可能干扰了对其理论内在逻辑与潜在价值的客观评估。
文章写道:“许成军的框架,或许恰恰指出了我们自身研究中某些因过于依赖‘实证’、‘考据’而可能忽视的维度——比如文本物质载体的能动性,意义在流通中的变异,以及被宏大叙事遮蔽的情感地层。我们是在批评理论本身,还是在无意识中维护某种学术领地?”
紧接着,一些中生代实力派学者也加入了更务实的讨论。
在早稻田大学举办的一次小型研讨会上,专攻明清文学、素以细致见长的教授森冈缘发表看法:“我最初也怀疑。但当我尝试用他的‘意义链’概念,重新梳理晚明某部小说中一件玉器在不同评点本和改编戏曲中的形象变迁时,我得到了以往单纯文本分析或背景研究未能清晰揭示的、关于读者接受与时代趣味变动的生动图景。这工具……有用。”
庆应义塾大学研究中国近现代文学的中岛教授则在学术通讯中写道:“许成军‘中介化理论’中对出版制度、文学教育作为关键中介的强调,为我们理解五四以来中国文学思潮的传播与变形,提供了极具操作性的分析模型。这并非取代,而是补充和深化了我们已有的社会历史分析方法。”
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的一位研究员,在内部报告中慨叹:“我们以往或许太习惯于将中国文学视为一个相对静止的、可供我们精密解剖的‘客体’。许成军的理论,迫使我们意识到这个‘客体’本身是如何在复杂的物质、社会、情感网络中动态‘生成’的。这种视角的转换,冲击力巨大。”
这些声音逐渐汇聚,虽然未能完全平息争议,但显然将讨论推向了更深入的层次。
日本汉学界开始出现分化。
固守传统优势领域与方法的,继续持保留态度;
而敏锐感受到学术范式变动可能的,则开始认真思考如何回应、甚至借鉴许成军带来的挑战。
最终,在一份发行量不大但深受专业学者重视的刊物《东洋史研究》上,年逾七旬、德高望重、曾亲历战后日本中国研究黄金时代的老一辈学者宫崎教授,撰写了一篇题为《风自西来:正视挑战与吾辈之责任》的短文。
文中,他回顾了日本汉学昔日的辉煌与严谨,承认当前面临的自身瓶颈与外部挑战。
关于许成军,他写道:“…其说或有稚嫩处,然其气魄与问题意识,已非池中之物。彼以中国之材料,叩问文学研究之通法,此正我辈昔日以异域之眼观中华文明时所怀之抱负。今其反向为之,岂可不慎思之?汉学之未来,不在固守藩篱,而在能否于对话与碰撞中,开辟新境。青年锐气,可畏亦可敬。”
文章末尾,宫崎教授提及自己近日尝试用文言草拟一篇小文,却感力不从心,不禁喟叹学风流转。
他有一丝期待——期待这场来自西边的理论风暴,能吹活一池春水,激发出跨文化的学术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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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瀛的风无论怎样回旋激荡,暂时都吹不进复旦园那间深夜依然亮着灯的书斋。
书桌前,许成军揉了揉发涩的双眼,将最后几页稿纸仔细叠放整齐。
桌角,堆满了宋人笔记、文集、书信汇编的影印本,还有他自制的关于宋代出版、驿传、士人交游网络的图表。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燃烧的专注。
为了那份关乎提前毕业的关键答卷,也为了对自己构建的理论大厦进行一次极致的“压力测试”,他闭关月余,将全部心力投入了对宋代文学的深层掘进。
成果,此刻就静静地躺在他的手边。
这是一篇长达三万五千字的论文,标题凝练而充满张力:
《“生态公共领域”的生成与文学生态:以两宋士人网络、媒介革命与批评空间为中心》
如果说他之前的“器物生活史”等理论提供了静态或动态的分析工具,那么这篇新作,则试图以宋代为历史实验室,进行一次全景式、机制性的宏大理论建模。
其核心观点极具颠覆性:
许成军提出,两宋时期,尤其是南宋,伴随雕版印刷的普及、商品经济与城市文化的繁荣、科举制度深化带来的士人阶层扩大与流动加速,以及相对宽松的言论环境,逐渐孕育出一种具有中国特色的、前现代的“文学生态公共领域”。
他借鉴并彻底改造了后世西方学者关于“公共领域”的理论资源,坚决摒弃其资产阶级政治预设,转而从中国本土的历史肌理中提炼概念。
他认为,这个“生态公共领域”并非政治议政的广场,而是以文学艺术生产、鉴赏、批评、流通为核心,以士大夫(及部分新兴市民精英)为主体,通过多种物质与社交媒介相互作用而形成的动态意义生产与舆论生成网络。它深刻地形塑了宋代文学的题材、风格、流派乃至经典化的过程。
论文分三大部分,环环相扣,构建了一个令人目眩的理论分析框架:
一、媒介物质性基底与信息网络革命。
二、士人社交网络与知识生产共同体。
三、批评空间的拓展与文学“舆论场”的形成。
他总结道,宋代这个“文学生态公共领域”的生成,是中国文学史上一个划时代的事件。
它使得文学创作、传播、接受、经典化,从一个相对封闭的、更多依赖宫廷趣味或个人天才的体系,转变为一个社会化的、具有内在动力和反馈机制的生态系统。
这个系统虽然不同于近代西方的公共领域,但其复杂性、互动性与对文化权力的塑造力,同样不容小觑。
它为理解中国文学从“古典”向“近世”转型,提供了一把关键的钥匙。
在方法论上,毫无疑问的可以说!
此文是此前“中介化理论”与“情感结构考古”在具体历史时期的深度融合与极致演练!
试图打通文学内在研究与外部研究、文本分析与历史社会学之间的壁垒,构建一种“总体文学史”研究的新范式!
懂总体的含精量么??
1981年3月14日,《中国社会科学》杂志(哲学社会科学版)以罕见的速度和重磅篇幅,全文刊发了这篇论文。
石破天惊!
人的脑袋怎么能这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