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平、陈雯华、李宗为、黄慜等同级或相熟的师兄师姐都在。
说起来,八十年代初的中国大学生,对体育有着非同一般的热情。
尤其是排球——
这项运动正随着国家队的辉煌,进入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光时期。
1979年底,中国男排在香江击败日本,首夺亚洲冠军,获得莫斯科奥运会门票;
女排的战术体系在袁伟民教练手中日趋成熟,“快速多变”结合“高点强攻”威力初显。
郎平、孙晋芳等名字开始被国人熟知。
而男排的沈富麟、汪嘉伟等“黄金一代”,其“前飞”、“背飞”等快攻战术,更是引领世界潮流。
刚刚在亚洲赛场打破“恐日”、“恐韩”心魔的胜利,让举国上下,尤其是高校学子,对排球热情空前高涨。
校园里,能找个空地拉上网子打几局,就是最时髦的锻炼和社交。
复旦大学此时虽无特别标准的室内排球馆,但在宿舍区附近、文史楼后面的空地上,倒是有几个用白灰画出界线、立着简易木杆和麻绳网的露天场地。
条件简陋,沙土地面难免尘土飞扬,但丝毫不影响大家的兴致。
球网是旧的,有些地方还打着补丁;
排球也是胶皮已经有些磨损的旧球,但打起来依然“砰砰”有声,充满力量感。
赵长平身高臂长,在网前猛地跃起,一记势大力沉的扣杀,直砸向对面场地。
负责防守的杨剑桥手忙脚乱地去接,球没接到,人却差点一个前扑趴在地上,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赵长平落地,得意地抹了把汗,冲着队友扬扬下巴:“怎么样?有没有点‘亚洲飞人’汪嘉伟的几分风采?”
他话音未落,对面许成军看准一个机会,在二传位置一个干净利落的跳传,球速快、弧度平,精准地送到了三号位队友的起跳点,助其打出一个漂亮的短平快进攻得分。
一旁的黄慜看得分明,拍手笑道:“老赵,你先别急着当汪嘉伟。瞅瞅对面,人家成军师弟这手传球组织,倒有几分‘世界最佳二传’沈富麟的影子!你这汪嘉伟嘛,差点意思!”
几个二十好几的研究生,在校园这片简陋的场地上,仿佛又回到了更年轻的时光,挥洒着汗水,争抢着每一个球,口中不时蹦出“复旦铁榔头”、“中文系孙晋芳”之类的戏称。
排球运动要求协作、默契与瞬间的判断,一时间场上你来我往,呼喊声、击球声、笑声不断,好不热闹。
直到一个窈窕的身影悄悄出现在球场边。
眼尖的陈尚君最先看到,冲着场上喊了一声:“成军!曼舒来了!”
许成军闻声回头,果然看见苏曼舒穿着一件浅绿色的确良短袖衬衫,手里拿着个小布包,正站在场边的梧桐树下朝这边望。
他举手示意了一下,随手从场边木凳上抓起一条印着模糊红字“上海”的白色棉纱毛巾,胡乱在脸上、脖子上擦了几下淋漓的汗水,对身边的陈尚君说了句:“师兄,替我打一会儿!”
陈尚君有点犹豫,他学问扎实,运动却非所长,尤其排球。
旁边的陈雯华师姐性格爽利,一把将他拉到一旁:“走啦走啦,尚君!别杵在这儿当‘电灯泡’,打扰成军师弟谈正事!”
她故意把“正事”两个字咬得意味深长。
许成军笑着摇摇头,朝场边走去。
身后的球赛继续,乒乓的击球声和呼喊声依旧,但隐约能听到几声压低了的议论和轻笑:
“那就是许师弟的对象?”
“啧,这也太好看了吧?”
“跟年画里走出来的人似的!”
“可不嘛,听说是经济系的才女。成军师弟下手快啊,一来就给‘预定’上了!”
“哈哈哈……”
善意的调侃混在夏日的风里,和汗水的气息、青春的活力交织在一起。
苏曼舒看着许成军小跑过来,额发被汗水浸湿,一绺绺贴在额前,脸上还有没擦净的灰土汗渍,手里那条毛巾更是黑一块灰一块。
她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也没嫌弃,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拿出一方叠得整齐的、浅蓝色格子手帕,走上前,很自然地抬手,用手帕轻轻擦去他额角、鬓边新渗出的汗珠,又仔细帮他理了理因为运动而有些歪斜的衬衫领口。
动作轻柔细致,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靠!”
“别这样吧!”
“长得好看还这么温柔体贴?还给不给活路了!”
场边休息的赵长平几个看到这场景,忍不住发出夸张的“哀嚎”。
黄慜嚷嚷:“怎么着?我和雯华对你们不够温柔是吧?”
几个男生互相看看,嘿嘿直乐,没人接这话茬。
陈雯华作势要打黄慜,笑骂:“就你话多!”
许成军被他们起哄,也有点不好意思,接过苏曼舒的手帕自己擦了擦,又就着场边一个破旧水龙头冲了把脸,用手将湿漉漉的头发随意地向后一拢,露出光洁的额头。
‘师弟好帅!’
他看向苏曼舒,笑着问:“怎么了今儿?特意找到这儿来了?我这一身汗。”
苏曼舒将他那些小动作看在眼里,柔声道:“我哪没找过你?办公室、图书馆、顾先生那儿……是你太忙。”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是我阿大回来了。”
许成军略感惊讶:“大舅哥来了?”
他倒是听苏曼舒提起过这个大哥,据说是个“不靠谱”的主,中央戏剧学院华东分院毕业的,一毕业就头也不回地跑去了北京电影制片厂追求他的艺术理想。
问就是“北影厂机会多,氛围好”,坚决不肯回上海电影制片厂。
用苏曼舒的话说,一提回家就“两腿打颤”。
这位苏家大哥苏志豪,今年二十八了,在这普遍早婚的年代还孑然一身,在苏家长辈眼里,简直是个“活祖宗”。
苏曼舒听他脱口而出的“大舅哥”,脸颊微红,白了他一眼:“谁是你大舅哥?八字还没一撇呢就乱叫……不过见肯定是要见的。但他说,这次来魔都,主要是为了你来的。”
“为了我?”
许成军更诧异了,“特意来见我?”
他和这位传说中的未来大舅哥素未谋面,何来专门一说?
苏曼舒看他那意外的样子,又好笑又有点无奈:“他要是真在意这个‘特意’,那就不是他苏志豪了。
谁知道他脑子里又转着什么奇怪的念头?
反正人已经到了,在我家。我妈让我来叫你,晚上回家吃饭,顺便……会会他。”
许成军倒也没犹豫。
“行,”
他爽快地点点头,将毛巾搭在肩上,“那我回去冲个澡换身衣服。总不能这副埋汰样子去见……阿大。”
他学着苏曼舒的称呼,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不管这位苏志豪是为何而来,总归是要见的。
不过嘛!
许成军心里倒是确实升起几分好奇,这位在八十年代初就敢跑去北影厂追逐电影梦的“文艺青年”,究竟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