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要是懒。
而且说实话,挣完日本的稿酬回国一看,那真的有点一览众山小的感觉。
不差那点钱。
“那就辛苦陈主席和编辑部的各位同志了!”许成军真诚道谢。
事情谈妥。
许成军婉拒了陈邓科留饭的盛情,在《清明》编辑部一众敬佩与好奇的目光中,匆匆离去。
.....
这个年代的长途汽车,实在算不得什么舒适的体验。
硬塑座椅缺乏支撑,一路颠簸下来,只觉得尾椎骨都快要和那梆硬的座垫融为一体,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车厢里混杂着汽油、烟草和各类行李的气味,闷得人头晕。
许成军靠在窗边,看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皖北地貌,那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在视野中逐渐清晰,心中的期待才稍稍压过了身体的疲惫。
好不容易,长途车喘着粗气,慢悠悠地驶入了东风县汽车站那略显破旧的院子。
车刚停稳。
许成军提着行李,随着人流挪下车,脚刚踏上故乡的土地,还没来得及呼吸一口家乡的空气,眼前的一幕就让他瞬间傻眼了。
只见汽车站出口处,竟是锣鼓喧天,人头攒动!
黑土和白云说的可真对~
一支由县文化馆组织的凤阳花鼓队正卖力地表演着。
身着鲜艳传统服饰的男女鼓手们,手持细长的鼓棒,在腰间小巧的双面鼓上敲打出欢快而富有穿透力的节奏。他们踩着特定的步伐,身体随着鼓点左旋右转,红色的绸带上下翻飞,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那鼓声,“咚咚锵,咚咚锵”,清脆激越,瞬间就能抓住所有人的耳朵,充满了这片土地特有的、在苦难中磨砺出的乐观与生命力。
是挺有生命力。
但这是搞啥呢?
欢迎谁?
花鼓队两旁,是十几面红绿黄蓝的彩旗在初春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两排系着红领巾的少先队员手持纸扎的花束,站得笔直,小脸冻得通红,却个个眼神晶亮,好奇又激动地望着下车的人群。
更外面,则是里三层外三层闻讯赶来的县城居民,踮着脚尖,议论纷纷。
“嚯!好大的阵仗!老许家这小子真是出息大发了!听说都上了《人民日报》头版咧!”一个裹着旧棉袄的大爷啧啧称奇。
“谁说不是呢!可他当知青插队那会儿,瞧着也挺平常啊?闷葫芦似的,也没见多大动静。这才回城几天?咋就一下蹿上天了?”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听说在日本,都把外国作家给比下去了,给咱国家长脸了!这可比考上个大学还风光!”
人群里一位老大娘思路更接地气:“他爹许校长这回可算是熬出头了!以前总为这小子前途发愁,这下好了,怕是来说媒的要把门槛踏破咯!不知道哪家姑娘有这福气……”
有年轻人兴奋地交头接耳:“瞧见没!那就是许成军!写《红绸》的那个!比报纸上照片还精神!”
也有略带酸味的嘀咕:“哼,写几篇文章就能闹出这么大动静?还不是赶上风头了……”
“切~”
“咱东风县多少年没出过这样的人物了!”
“真是文曲星下凡到咱这小地方了!”
“回去得让家里那小子好好跟人家学学,别整天就知道野跑!”
当然。
最显眼的,是悬挂在出站口正上方的一条长长的红色横幅,上面用醒目的黄色大字写着:
“热烈欢迎我县中作协会员、著名作家许成军同志载誉归乡!”
落款是“东风县革委会”、“东风县文教局”。
许成军站在原地,手里拎着的旅行包差点掉在地上。
万万没想到,自己回个家,竟然弄出了这么大的阵仗。
这架势!
他脸上有些发烫,心里五味杂陈,有感动,有惊讶,也有一丝“是不是太夸张了”的无奈。
委实没必要啊~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几位显然是县里领导的同志,在文化馆负责人和学校老师的簇拥下,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位,许成军依稀记得是县里分管文教的一位副县长。
“成军同志!欢迎回家!一路辛苦啦!”
领导热情地握住他的手,用力摇晃着,“你在外面为咱们东风县,为咱们安徽争了光!家乡人民为你感到骄傲啊!”
周围的掌声、锣鼓声、议论声更加热烈了。
那些少先队员们也开始用力挥舞花束,用稚嫩的声音喊着:“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许成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包围着,只能连连道谢:“谢谢领导,谢谢大家!这……这太隆重了,我就是回个家……”
“哎!这叫什么话!”
领导打断他,“你可不是普通的回家,你是凯旋!必须隆重迎接!走,我们先去县招待所,已经准备了简单的接风……”
“不了不了!”
许成军连忙摆手,“领导,各位乡亲,真的非常感谢!但我这刚下车,实在想念父母心切,想先回家看看。您看这……”
他指了指自己风尘仆仆的样子和手里的行李。
哥们真的累,可别折腾了!
领导见他态度坚决,也确实是一副游子归心似箭的模样,便也不再强求,理解地拍拍他的肩膀:“好!孝心可嘉!那我们就不多耽误你了,先回家团聚!改天,等你有空了,县里再正式为你接风,到时候你可不能再推辞了!”
“一定一定!”
许成军如蒙大赦,懒得理会这些领导。
只是向周围的乡亲们鞠躬致谢,然后在无数道好奇、赞赏、羡慕的目光注视下,几乎是“逃”也似的钻出了人群。
身后,那欢快的凤阳花鼓声依旧铿锵,彩旗依旧招展,但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你不尴尬,我挺尴尬的。
许成军刚从那锣鼓喧天的“荣誉包围圈”里落荒而逃,摸着熟悉的小巷往家走。
刚拐过一个墙角,
突然,
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活像剪径土匪的身影猛地从旁边窜出来,伸手就要抢他手里的旅行包!
卧槽?!
许成军心里一惊,现在这无能匪类都这么猖狂了?
那边副县长、文化馆长还在车站门口站着呢,这边巷子里就敢明目张胆抢劫?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下意识地护住包裹,另一只手抬起来就要给对方来个肘击或者擒拿!
“你个小兔崽子!反了你了!还想跟你老子动手是吧?!”
一声压低了嗓音却依旧熟悉的怒骂,伴随着那股子熟悉的烟味儿一起冲入许成军耳鼻。
刚伸出一半的手骤然僵在半空。
这声音……
再定睛一看,那裹得只剩眼睛的黑帽子、黑围巾、黑手套,以及那件半旧的军大衣下面,眉眼间依稀能辨认出自家老头许志国那强作镇定却难掩一丝窘迫和急切的影子。
您这是COS《林海雪原》里的傻大个是吧?
“爹?”许成军试探着叫了一声,手上的力道松了。
“不是我还能是谁!”
许志国一把扯下围巾,露出憋得有点红的脸,没好气地瞪着他,“赶紧的,把包给我!磨磨唧唧的!”
“不是,爹,”
许成军哭笑不得,一边把包递过去,一边打量着他这身行头,“您这……裹成这样干嘛呢?跟做贼似的,我还以为遇上抢劫的了。”
“还不是因为你小子!”
许志国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旅行包,警惕地左右看了看,又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两只眼睛,“孙福喜那老东西,还指望着我上去跟你来个父慈子孝,泪洒当场他第二天直接上报,他第二天就能写成材料报上去,他真干得出来!这老脸还要不要了!”
许成军听着父亲抱怨,忍不住乐了:“这不也是荣誉嘛,说明县里重视。”
“荣誉个屁!”
许志国低吼,“这荣誉谁爱要谁要,臊得慌!赶紧回家是正经!”
他掂量了一下手里的包,嘟囔道,“嚯,还挺沉,买的啥?”
“给您二老带了点东瀛和京城特产,还有……”
俩人正一边猫着腰往巷子深处走一边低声斗嘴,旁边一个院门的阴影里,一个俏生生的影子突然像小鹿般轻盈地蹦了出来:
“哥!你可算回来啦!快说,去日本给我带啥好东西啦!”
“死丫头!小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