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欣女士靠在舒适的座椅里,目光望着窗外流逝的街景,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打破了沉寂:“成军,依你看,今天讨论的这类‘核文学’,应该归属于哪一类作品?它的边界又在哪里?”
这个问题将众人的思绪从具体的文本抽离,引向了更宏观的文学分类思考。
许成军从窗外收回目光,略一沉吟,回答道:“冰心先生,我觉得很难简单地用‘通俗’或者‘严肃’来界定。如果严格划分,其中一部分,尤其是基于真实历史经历、聚焦于核爆瞬间及后续人道灾难的,或许可以归入‘战争文学’的延伸,它探讨的是极端战争手段下人类的终极境遇。而另一部分,尤其是那些探讨核技术失控的想象、核冬天后的废土世界、基因突变等未来图景的……在我看来,更接近于‘科幻文学’的范畴。或者,就今天讨论的多数文本而言,恐怕绝大部分,都应归属于科幻。”
“科幻文学?”一旁的艾坞轻轻重复了一遍,带着些微的讶异。
“是的,”
许成军肯定道,“当文学想象的触角延伸到核能带来的、超越当下普遍经验的可能性未来,无论是警示还是预言,它都已经具备了科幻的核心特质——基于科学概念的推演性想象。
只是这种想象,因为广岛、长崎的真实存在,而带上了格外沉重和迫近的现实重量。”
他这番话,让车内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
将核爆及相关题材直接与“科幻”挂钩,对于习惯了传统文学分类的几位老先生来说,确实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和理解。
这并非否定其严肃性,而是从一个新的角度界定其文学属性。
此时的中国国内,科幻文学的土壤已经悄然萌发。
原名《奇谈》后更名为《科幻世界》的杂志,虽然尚未达到鼎盛时期的影响力,但已经为无数怀抱科学幻想与文学热情的年轻人打开了一扇窗。
那位未来将扛起中国科幻大旗的刘慈欣,或许已经开始了他早期的、不为人知的练笔与构思。
回到酒店,许成军刚进行完简单的洗漱,试图冲淡白日学术讨论带来的精神疲惫,房门便被轻轻敲响。
门外是藤井省三,他脸上带着一丝混合着兴奋与请示的神情。
“许桑,抱歉打扰您休息。是雅马哈公司那边……音乐事业部的副总裁中田英夫先生的越洋电话,打到了我这里。他希望与您谈一谈关于音乐合作的事情。您看……要接听吗?”
许成军微微皱眉。
“在哪里接听方便?”他问道。
“酒店商务中心有专门的隔音电话间,我已经安排好了。”藤井立刻回答。
在藤井的引导下,许成军来到酒店商务中心一间安静的小隔间,拿起了那部造型颇具时代感的电话听筒。
“你好,我是许成军。”
电话那端传来一个沉稳而略带关西口音的男声,语气恭敬而不失分寸:“许成军先生,晚上好,冒昧打扰。我是雅马哈株式会社音乐事业部的副总裁,中田英夫。首先,请允许我代表雅马哈,对您在东瀛引发的文学热潮表示由衷的钦佩。”
标准的日式商务开场白。
“中田先生,您过奖了。不知您提到的合作是指?”许成军直接切入主题。
“嗨!我们了解到,您不仅是一位卓越的作家,在音乐创作上也拥有惊人的才华。您在《彻子的小屋》节目中即兴创作并演奏的那首《幸福》,其旋律的感染力与歌词的文学性,给我们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中田英夫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考虑到您本人的志趣可能更侧重于文学创作,如果我们贸然邀请您以歌手身份出道,或许有些唐突。因此,我们希望能退一步,洽谈购买您这首《幸福》歌曲版权的事宜,包括作曲、作词以及相关邻接权。我们愿意提供一份符合您身份和作品价值的、非常优厚的报价……”
“给谁唱?”许成军打断了他的话,问题简洁明了。
电话那边显然愣了一下。
中田预想了各种关于价格、合约细节的拉锯,却没料到对方最先关心的是演唱者。
“给……给谁唱?”
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大脑飞速运转。
给谁唱?公司旗下合适的歌手不少,但谁能完美驾驭这首充满宿命感与文学气息的作品?
几乎是灵光一现,一个名字跳了出来。他立刻说道:“是中岛美雪!许君,我们希望能邀请中岛美雪来演唱您的这首歌!
或许您对东瀛乐坛还不甚了解,但中岛美雪小姐目前已经是东瀛极具影响力和创作才华的女歌手,她的作品如《わかれうた》(离别之歌)、《この世に二人だけ》(世上只有你我二人)等都广为传唱,其独特的音乐风格和深刻的歌词内涵,与您这首《幸福》的气质非常契合!她绝对是能完美诠释这首歌的不二人选!”
他说得有些急切,生怕许成军以不了解为由拒绝。
许成军握着听筒,嘴角勾起一抹无人看见的、带着些许恶趣味的弧度。
中岛美雪……
物归原主,由她来唱,算是最好的安排。
他本也无心真的去抄掠别人的成名之路,那次在节目上的演唱,更多是特定情境下的情感宣泄和一点小小的、只有他自己懂的恶作剧心理。
让这首旋律经由中岛美雪之口响彻东瀛。
而歌词却永远铭刻着来自《希望的信匣子》中“大牛”与“希望”的故事,让东瀛的听众每当听到这首歌,在欣赏优美旋律的同时,也无法回避那被艺术化呈现的历史之重与战争之殇……
这或许是一种更持久、也更微妙的文化印记。
“我同意了。”许成军的声音平静。
“诶?”
电话那头的中田英夫彻底愣住了,准备好的说服词藻全都噎在了喉咙里。
这就……同意了?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抛出具体的价码!
这顺利得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不过,我只有一个要求,”
许成军补充道,“不允许修改歌词。一个字都不行。”
“当然!当然!我们绝对尊重您的创作!”中田忙不迭地保证,心中狂喜。
“至于版权交易的具体条款、收益分成以及其他相关事宜,”许成军继续说道,“就由岩波书店的马场公一先生全权代理吧。我会把我的基本诉求告知他。后续你们直接与他接洽即可。”
将商业谈判交给精明的马场,既卖个人情,自己也省心省力,何乐而不为。
“嗨!明白了!非常感谢许桑的信任与合作!我们一定会与马场先生妥善沟通,确保此次合作圆满成功!”中田英夫的语气充满了感激和兴奋。
挂断电话,许成军走出电话间,对等候在外的藤井点了点头。
他缓步走回房间,没有开灯,径直来到窗前。
窗外,广岛的夜色宁静,远处原爆圆顶馆的轮廓在城市的辉光中显得模糊而执拗。
《红绸》在东瀛的热潮仍在持续,新的音乐合作意外达成,文学上的交流与碰撞也暂告一段落。异国的旅程固然绚烂,充满了机遇与挑战,但心底某个角落,一种熟悉的牵挂在悄然滋长。
该回家了啊。
他望着窗外的广岛,心中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