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丽君在展示间里慢慢走着，手指轻轻抚过衣架上挂着的几件样衣。女装线条简洁，配色克制，不张扬但耐看；男装只有两件，一件是关山月身上的大衣，另一件是挂在角落里的深蓝色夹克——就是沈兰早上穿的那件的另一个版型。
“沈兰，这件夹克，男款和女款用的是同一块面料？”邓丽君问。
沈兰点了点头。“情侣款。不是那种穿出去一模一样的，是面料一样、版型不同、细节上互相呼应。懂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不懂的人只觉得好看。”她的语气平静，但眼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是设计师看到自己作品被理解时才会露出来的满足。
邓丽君把夹克从衣架上取下来，在身上比了比。沈兰走过去，帮她调整了肩线的位置。“你穿，袖长要改。山月肩膀宽，袖长比正常人长两公分。你不一样，你的手臂长，但肩窄，这件版型要整体收一下。”邓丽君笑着把夹克挂回去。
关山月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没有插话。他没有告诉沈兰，这件夹克如果量产，会成为爆款；也没有告诉她，情侣款的概念在这个年代还太超前，等到九十年代中后期才会真正流行。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看着沈兰在熨衣板前专注的侧脸，看着刘师傅在案板上画线的背影。那些布料、剪刀、粉笔，那些在旁人眼里琐碎而重复的动作，在他看来是在一针一针地缝制未来。
……
中午，关山月在青影咖啡馆约了饮料厂、火腿肠厂、方便面厂的负责人碰头。
青影咖啡馆的这个新址紧临后海的水面。推开窗，垂柳拂水，远处是鼓楼的灰瓦屋顶。
朱林看第一眼就拍板买了下来，她说这个地方虽然不挨着大马路，但用来开咖啡馆，绝对是一个雅致的地方，很合适。
沈兰还特意帮她把整个院子重新设计。
11点刚过，三辆车先后驶进附近的停车场。李厂长、王厂长和赵代表到齐了。
朱林把靠窗的桌子铺上白色桌布，摆上茶水和点心。关山月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本随身携带的绿色硬壳笔记本——上面写的密密麻麻，就是关于三个厂发展的思路和建议。
“先说说饮料厂的事。”关山月翻开笔记本，指尖在写满字的纸页上轻轻按了按，像是在确认那些数字还没从纸上逃走。
李厂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双手递给关山月。关山月翻开，第一页是一张表格——易拉罐生产线的调试进度、产能测算、成本分析，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空白处还有手写的补充说明，字迹工整得不像出自一个厂长之手，更像一个老会计的手笔。
李厂长语速不快，但每一条信息都切在要害上。他说西德引进的那条易拉罐生产线已经完成了主体安装，调试工作进入收尾阶段，预计下个月可以试产。他又特意提到罐体印刷和封口工艺的达标情况，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像种子发芽后从土里顶出来的那一下。
关山月听完，没有立刻评价李厂长在数字上的精准。他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放下笔，抬起头。
“配方的事，你是专家，我只提几个方向。除了现在的粒粒橙和运动饮料之外，果汁系列可以做，纯果汁、果汁饮料，两个方向不矛盾。碳酸饮料的市场已经有人在做了，咱们不急着进去，但不能完全放弃，等渠道铺好了再推也来得及，除了果汁之外，先把运动饮料的基本盘守住。”
李厂长连连点头，把这几行一字不落地抄在自己的本子上。
关山月的目光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端起茶杯却没有喝。他看着窗外的水面，午后阳光把湖面照得发白，几只游船懒洋洋地漂着。
“还有一个事，要跟你单独说。广东那个运动饮料配方，我当初从广东那边拿过来的时候，跟人签过君子协议。配方不能转卖。这个规矩，你记着就行，不用写进合同。
另外，新产品研发要有自己的技术储备，不能一直靠外面的配方。你回头跟技术科的人说一下，把研发预算单列出来。今年投的钱，明年、后年继续投，不能停。一个饮料厂，没有自己的研发团队，就只能跟在别人后面跑，永远吃不到头啖汤。”
李厂长在本子上刷刷地记着，笔尖几乎要戳破纸面。
赵代表推了推金丝眼镜，从随身的牛皮纸袋里拿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报告，封面印着“关于建设碗面生产线及配套包装工厂的可行性研究报告”。他不急，先呷了一口茶，这才翻开内页，一页一页地讲。
“关导演，方便面这个行当，现在国内做的人不少，但大家都在做袋装面。袋装面的问题是——没有碗，得用自家的碗筷，在火车上、工地上、办公室里，怎么吃？不方便。碗面不一样，打开盖，冲上开水，等三分钟，拿叉子一叉就能吃。这个需求，是刚需。”
“包装工厂的事，我算了一笔账。外购纸碗的成本太高，比自己生产高出三成以上。如果自建配套工厂，前期投入大，但长期看划算。而且自建工厂还有一个好处——质量可控。外购的纸碗，质量参差不齐，有的碗底渗水，有的碗盖封不严。这种问题出一次，消费者就不买了。这个钱，不能省。”
关山月在笔记本上写下“碗面”“配套包装”“自建工厂”几个关键词，每个词下面划了一条横线。他放下笔，抬起头，语气不急不慢。
“碗面的事，方向对。但有几点要特别注意。碗体的材质必须耐高温，不能有有害物质析出。这个事，要找专门的机构检测，出具报告。包装上要印清楚——‘此面碗不可加热’。这种提示，不是多此一举，是防患于未然。万一有人加热碗面，把碗热化了，他不会怪自己没看说明，他会怪你的产品质量有问题。这个道理，你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