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料峭春风从墙垛吹进来,呜呜作响,像是有人在哭。
关墙上的火把稀稀落落地燃着,有的已经烧尽了,只剩一截焦黑的木杆,却无人更换。
士卒们三三两两蹲在垛口后面,甲胄松散,兵器搁在脚边,不时低语,不时抬头看向城楼方向那道人影。
萧石鼎立在城楼最高处,手扶着箭垛,望着远处那一线绵延不绝的灯火。
宋军的营地像一条火龙,从南到北,将岐沟关围得密不透风。
十日之内,他组织了四次突围,死伤无数。
第一次,他率三千骑出东门,想趁夜色撕开一道口子,好为后续大军突围作准备。
可惜,王崇拯的矮墙已经建造完成,宋军的弓弩手站在一丈高的土墙之上,居高临下,箭如雨下。
骑兵冒着箭雨勉强冲入矮墙缺口,可进去之后,等待他们的是如林般的枪矛以及遍地铁蒺藜和陷阱。
马匹惨嘶,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若非亲兵最后拼死相护,那一次试探,他便可能交代进去。
第二次,他从西门出,沿着关墙根往北绕。
宋军在这边也筑了矮墙,不过却低矮很多,这一次他不作试探,全力突围。可宋军早有准备,面对一倍已己方的宋军,他再次被逼了回来。
第三次,第四次——一次比一次惨烈,一次比一次绝望。
昨日本想破釜沉舟,再突围一次,可惜连城门都没能冲出去,便胎死腹中。
如今关内还剩一万四千余人。
其中汉兵占了七八成,契丹、奚、室韦诸部兵马,拢共不到三千。
而这些汉军已经开始不听他号令了。
他还清楚,这些士卒已在有心人的串联下,开始想着谋夺他萧石鼎颈上这颗头颅。
“九死一生!”想到这里,他呢喃着走下城楼,沿着马道往关内走。
脚下的砖石被宋军攻城时投来的石弹砸碎了不少,踩上去咯吱作响。
关内的屋舍大半被拆了,木料拿去修了城门、做了滚木,剩下一些则是将校的住处,士卒大部分住在拆出来的空地上,用破毡和门板搭起简易的棚子里。
他从那些院门前走过,听见院中偶尔响起说话声,只是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
他没有停下脚步去听墙角,而是继续往前走。
来到关内最深处的那座小院。
院子不大,原是岐沟关守将的居所,他来了之后便占了。
院门口站着两个亲卫,是跟着他从部族出来的契丹人,他们甲胄破了好几个口子,用麻绳绑着,脸上全是尘土和疲倦。
“都下去歇着吧。”萧石鼎摆了摆手。
两个亲卫对视一眼,没有动。
“下去。”他的声音大了一些。
“大帅,今夜轮到属下值守——”左边的亲卫说。
“今夜没有人会来。”萧石鼎打断了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他们不敢今晚动手。”
这岐沟关已是人心浮动,汉人与异族虽未有明面冲突,却已开始对立。
争夺粮食,争抢物资,他们在尝试突破原来的规则。
那些汉军将校,在物资分配方面公开表示不满,话里话外都带着刺。
两个亲卫还是不动。
萧石鼎没有再说什么,推门进了院子。
院中有一棵老槐树,叶子还没发出来,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枯瘦的手臂。
树下有一口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他在井边站了一会儿,低头往井里看了一眼,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将吊桶投入井中,打了一桶水。
冷水扑面,冰凉刺骨,让他混沌的大脑为之一清。
他扫视了周围一圈,慢慢在井边坐下,石沿冰凉。
慢慢地,一丝萧索凄凉爬上了他的脸庞。
去年六月,他随着父亲来到南京,一同统领辽国南京军务,准备南下攻宋。
去年冬季,父亲出征那天,涿州城旌旗蔽日,鼓角震天,马蹄声震慑四野。
父亲骑在白色战马上,甲胄鲜亮,披风在朔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尊战神。
父亲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嘱托,有期待,有对这个长子全部的厚望。
或许父亲也知道此去凶多吉少吧。
果然,此别便是永别。
再然后,是婉儿。
那个从小被他捧在手心里的妹妹,那个敢骑烈马、敢跟他顶嘴、敢在父亲面前替他说好话的妹妹。
她那双眼睛里永远闪着光,像草原上夏天的星星。
她要替父亲报仇。
他拦不住她,也不想拦——涞水河畔那一战,三千宫分军全军覆没,婉儿的人头被装在匣子里,送到涿州城下。
他看到那个匣子的时候,浑身都在颤抖。
然后,他在椅子上,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发现鬓角已然全白。
萧石鼎从井边站起,向着屋舍走去。
推开屋门,点了一盏油灯。
灯火如豆,在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不定。
他解下甲胄,放在一旁,在桌前坐下。
桌上有一壶酒,他倒了一碗,端起来,却没有喝。
他向来自律,军中不应饮酒。
他看着碗里的酒,酒液微微晃动,映出了他的疲惫、不甘。
他将酒碗慢慢放下。
“萧家三代,对大辽忠心耿耿,竟落得如此下场!”
祖父跟随辽景宗征讨女真,战死在黄龙府外的雪地里,尸骨都没能运回来。
父亲为辽国镇守南疆数十年,从未有过二心。
他萧石鼎,自幼习武,熟读兵书,十六岁从军,二十岁便做了将军。
他娶的是皇族女子,生的是契丹的儿子,他的血、他的命、他的一切,都是大辽的。
可大辽给了他什么?
父亲战死在外,朝廷连个像样的追赠都没有。
更有昔日政敌在朝堂上说父亲“轻敌冒进,轻启战端”,耶律清亦说他“守土不力”。
想到这里,他又端起酒碗,一口饮尽,然后站起身,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幅舆图,是析津府地区的山川地形,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关隘、河流、驻军。
他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下——岐沟关、涿州、易州、固安——那些曾经属于辽国的土地,如今皆落在了徐行手里。
他盯着舆图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将那张图扯了下来,纸帛撕裂的声音格外刺耳,他将舆图揉成一团,丢在地上,踩了一脚。
“徐行。”
那声音中满是仇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我不可能让你得逞的。便是死,我亦要你付出代价。”
“想要我萧石鼎的命,可没有那么容易。”
说罢,他拿下墙上挂着的佩刀。
那是父亲留给他的刀,刀鞘上镶着宝石,刀刃上刻着他契丹的名字。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嘈杂的声音。
萧石鼎皱了皱眉,将刀放在桌上,走到门口,拉开门。
远处,营房的方向,有火光在晃动,有人在喊叫,声音越来越大,甚至还有行军的脚步声。
他的心沉了下来,“来人。”
一个亲卫从院门外跑进来,“大帅。”
“去看看,那边出了什么事。”
亲卫领命而去。
“这群人,难不成敢在今晚动手?”
他们要拿他萧石鼎的项上人头,作他们投降的投名状,萧石鼎心知肚明,亦有所防备。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亲卫跑了回来,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大帅……丁字营那边的汉军……营啸……”
“营啸?”
“对,他们正在紧急集合……”亲卫的声音压得极低,“怕是要对大帅不利。”
萧石鼎沉默了一瞬。
“大帅,室将军、阿史将军几位,在那边拦着,两边争执不下,都快打起来了。”又有一名亲卫上来禀报。
萧石鼎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回屋里,拿起桌上的刀,将刀别在腰间,系紧了腰带,又拿起头盔,戴在头上。
“走。”他对亲卫说,“去瞧瞧。”
亲卫跟在他身后,出了院门,巷道里陆续有士卒跟上来。
路上,他突然出声,“除了丁字汉营,其余汉军营房可有异动?”
“暂未收到消息。”亲兵连忙回答,声音里带着几分庆幸。
萧石鼎一听,只是丁字营营啸,心下大定。
一个营的汉军,翻不起多大的浪,甚至可借此敲山震虎,想到此处,脚步不由加快了几分,走到营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扫视了一番。
营地外,那些忠于他的契丹士兵已集结在此,黑压压一片,甲胄在火光中泛着冷光。
看见他来了,队列中微微骚动了一下,又迅速安静下来。
见此,他更加安心,大步踏入。
他对营地内严阵以待的汉军视若无睹,径直步入营房。
那些汉军士卒站在两侧,手按刀柄,目光闪烁,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拦他。
房内站着许多人。
汉军将领、契丹将领,分成两拨,面对面站着,正在对峙。
有人手按在刀柄上,有人已经拔出了半截刀身,地上有摔碎的茶碗,有掀翻的椅子,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一触即发。
阿史看见了他,立刻挤过来,脸上带着急切的表情,声音又急又怒:“萧帅!他们……”
萧石鼎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走进营房,目光扫过那些汉军将领的脸。
那些人看见他来了,反应各异——有的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有的别过脸,看向别处;有的迎着他的目光,眼神里带着跃跃欲试。
他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说吧。”他的声音不大,却依旧带着往日的威严,“你们想怎么取我萧石鼎的项上人头?”
上来便是先发制人。
营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敢先开口。
那些汉军将领互相交换着眼色,却始终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萧石鼎等了一会儿,见无人作答,面露讥讽之色。
他伸出手,从桌上拿过一只茶碗,倒了一碗水,慢慢喝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