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张赴即刻赶往蓟州,暂代吕公雅之职,命其到达蓟州后,三日之内务必拿下蓟州。”
徐行的声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将吕公雅那老贼给我带到涿州来。记住——永静军不能乱,召其前来的理由随你怎么说。”
于邵听到徐行言语中那一闪而过的杀意,顿时一个激灵,二话不说,转身便往外走。
这眉头他可不去触,头儿正在气头上,谁凑上去谁倒霉。
徐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阴戾,转身看向悬挂在帐壁上的舆图。
如今良乡归附,眼看就要围攻幽州,可蓟州方向却迟迟没有进展。
他前几日派遣杜卫前去查探,却发现吕公雅所率军马整日在蓟州城外巡弋,全无攻城的举动。
杜卫上前询问,吕公雅竟振振有词——强攻两日,将士伤亡众多,军心浮动,不得已,只得围而不攻。
徐行当时看了那份伤亡报告,差点没把案几掀翻。
死了两千三百六十九人,伤了三千八百一十二人。
吕公雅手上可是有两万三千余人的大军,这才死了两千多,就叫死伤惨重了?
他怎么不算算蓟州城内死了多少?
也许再攻几日,这蓟州便可拿下了呢?
“妇人之仁。”
徐行越想越气,站起身来在屋内来回踱步,靴底踏在毡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猛地停下脚步,声音里满是讥讽:“这老贼,读书读傻了不成?两国交伐、临阵之际,竟跟我谈仁慈?”
如今拿下岐沟关,只是时间问题,想来再有几日也该出结果了。
张赴也已攻克平州全境。正是大军汇合、挥师围攻幽州之时,却被这老东西的妇人之仁生生误了事。
本是十余万大军合围,如此一来,能动用的只有他这一路。
耶律延禧手中七千宫卫骑军驻扎在檀州,连带着宗泽都动不了——得防着那支宫卫骑军。
靠他手中这五万兵力,如何围困那城高池深的幽州?
十拿九稳的局,变成了如今骑虎难下之势。
其实,早在徐行攻克涿州的消息传到宗泽耳中时,他便已做好了北上潞县,围攻幽州的准备,甚至私下里已与拿下武清的许良沟通,让其领军北上,驻守漷阴。
他太了解徐怀松了。
虽然对方原先的战略之中并无幽州,可徐怀松是什么人?
你只要让他占到一丝便宜,他认为有机可乘,便会不依不饶,势必从你身上啃快肉下来。
大胆猜测,这幽州若是轻而易举便攻克了,他都敢谋划山后诸州——不到弹尽粮绝,绝不会善罢甘休。
“明者因时而变,智者随事而制。”宗泽站在漷阴城头,望着北方的天际,感慨道,“这话用来形容徐怀松,再合适不过。”
“可惜了。”
他转头看向身后校场方向,眼含唏嘘。
今日他正命将领整顿兵马,为即将到来的北上做准备。
只是这些所谓的精锐骑兵,在他眼中却是有些不够看——与去岁他率领的雄威军相比,差太多了。
哪怕驻守期间他日日勤练,依旧无济于事。
两军对比,倒不是装备上的差距,而是骨子里那份张扬与血腥。
雄威军在贺兰山之上,虽因收编流民而战力一度下滑,可贺兰山下一战,却是将那群人骨子里被压迫的血性彻底激发了出来。
那群自出生便被定义为下等人的遗民,自那一战之后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自信与残暴。
而兴庆府中那一场屠杀,则是让他们彻底蜕变——这群人完成了自地狱重归人间的升华,自此之后,他们张扬、自信、团结、凶狠。
去岁年末,阴山拒辽一战,面对凶名赫赫的辽军铁骑,他们依旧一往无前。
那份军魂气魄,亦让辽军为之胆寒。
率领那支军队,你要做的只是不让大纛倒下便可。
大纛前进,他们便会追随大纛一直前进,死都不会退后一步。
骑兵不似步兵。
步兵要的是纪律,要的是配合;而骑兵,首先要的是一往无前的气势,要的是千军万马亦敢冒死冲锋的决绝。
这些气质,在眼前这支军队上,宗泽没有看到。
他看到的,只有傲慢。
“到底是承平日久,我大宋又少骑兵,才养出来这些骄兵。”思虑间,宗泽已走到营帐外,看着不远处校场上那些懒洋洋的身影,摇了摇头,转身回了营帐。
徐怀松用数十万人命堆砌出了雄威军。
在雄威军里,适者生存,不适者埋骨荒原。
而眼前这些骄兵,怕是有近半手上都未曾染过血。攻城用不着他们,又无他们冲锋的机会——这群人,缺一场血战,或者可以说,除了西军,整个大宋的士卒都没有经历过真正的血战历练。
从大局来看,徐怀松走这一遭河北,是有必要的。
不说其他,让这些人经历一次战事,让他们明白战火离他们并不远,就在家门口,也算是好事。
到军帐安坐,宗泽开始处理军务,时间不知不觉悄然离去。
傍晚时分,宗泽突然接到侍卫禀报:于邵求见。
“清闲日子到头了,要打仗咯。”宗泽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笑着迎了出去。
却见营外,于邵带着数十骑围在一位老者周围。
“吕知军?”他诧异地看向吕公雅,随即脸色一变,隐隐猜到了什么。
“宗泽,我等护送吕知军回涿州,在漷阴借宿一番,且为我等准备些吃食。”于邵的口吻毫不客气,公事公办。
宗泽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便点了点头,对一旁侍卫挥了挥手:“带兄弟们去选几座空营帐,好生安排些吃食。”
他转向于邵:“于邵,你与知军是住军营,还是住城内屋舍?”
军营自没有屋舍舒服,可宗泽却选择住在军营——他手上这些士卒由多军抽调而来,成分复杂,他需要坐镇军中。
“军营便可。”于邵答得干脆。
漷阴新复,最安全的地方肯定是军营。
“那先去我大帐坐会儿,正好在帐中用晚饭,收拾尔等营帐也需要时间。”宗泽说罢,转身引路。
两人跟随宗泽步入大帐。
刚一进帐,宗泽便转过身来,目光直视于邵,神情凝重:“怀松要杀吕知军?”
宗泽知道,与于邵这种人拐弯抹角没用。
“怎的?”于邵直视宗泽,针锋相对,寸步不让,“头儿要杀的人,你宗泽能救不成?”
两人的对话直接无视了一旁的吕公雅。
那吕公雅听了这话,吓得一个激灵,脸色煞白,吃惊地看向宗泽,声音都变了调:“宗将军,徐帅为何要杀我?”
吕公雅以为徐行是不擅民事,才命人招自己前往涿州安抚民众。
怎么在宗泽口中,竟变成了徐行要杀自己?
宗泽看了吕公雅一眼,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吕知军,可知‘违抗军令’‘延误军机’之罪?”
他顿了顿,掰着手指头一样样数过来:“张知军已收复平州六城;李知军攻克固安,坐镇后方;杨知军深夜奇袭涿州,一战而下;便是王知军亦在岐沟关东筑墙围困辽军。”
他看向吕公雅,目光渐冷:“唯独吕知军,率两万三千余大军,五倍于敌,却在蓟州城外毫无作为。”
吕公雅面露苦笑,拱手道:“吕某不善兵事,惭愧。当初我等商议,亦言围困蓟州便可,无需强攻,徒增伤亡。”
宗泽一听这话,愣了一下:“吕知军没收到徐帅强攻蓟州的军令?”
“收到了。”吕公雅面露尴尬,支吾道,“可这伤亡太大了,士兵叫苦不迭。再说……吕某以为,这蓟州只需围困便可,待对方粮草告急,不攻自破。”
听完这话,宗泽无奈地转过身去。
什么叫该死之人?
这便是。
吕公雅收到了强攻的军令,却置之不理,自以为是。
口中说着大义凛然的话,口口声声为士卒考虑,却完全不在意当下的时局。
这种人,徐怀松要砍了他,宗泽一点都不会意外。
可他还得救这个老头。
不是因为可怜这老头——而是因为吕公雅出身名门,其身后东莱吕氏,可是响当当的名门望族。徐行砍了他,除了泄愤,没有半点好处,反而会惹得一身骚。
“吕知军糊涂啊!”宗泽在营帐内端坐下来,语气沉重,“吕知军只看到我军的伤亡,却不见蓟州城的伤亡。”
他伸出一根手指:“前几日出现的大量伤亡,乃是战事常态。双方较着劲,假如你第三日、第四日继续强攻,哪怕伤亡依旧,敌军看你如此决绝,便会胆寒、恐慌。”
“蓟州又非天下坚城,此消彼长之下,攻克指日可待。”
“可知军优柔寡断、临阵退缩,致使攻城半途而废。今后再想强攻,敌军以为我军不过尔尔,固守城池不降——岂非伤亡更大?”
宗泽的声音越说越沉,几乎是一字一顿:“吕知军,军事即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