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觉着……情形古怪。”
徐行望着远处辽营上空那缕缕炊烟,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早已察觉不对。
大军在外征战,萧兀纳再如何自大,焉有不撒出探马斥候,警戒四方的道理?
可自辰时三刻出城,一路行来,莫说遭遇辽军游骑,便是连个活人影都没瞧见。
四野寂静得反常。
若非远处辽营中确有炊烟升起,他都要怀疑萧兀纳是否已悄然遁走,只留下座空营来唱一出“空城计”。
然而,即便那炊烟是真的,徐行心中默算,以其稀薄程度与分布,营中人数也绝不可能有数万之众,怕是连万人都勉强。
辽军剩下的都去哪儿了?
绝不可能在短短时日内折损至此。
“头儿,”于邵压低声音,继续禀报,“末将带人往西北方向探了约五里地,发现大量新鲜马蹄印迹,泥土翻涌,蹄印深陷,绝非冻土时的硬实模样。
看那痕迹……怕是大军在化雪后的泥地里踩踏留下的,应是这两三日内的新迹。”
“西北?”徐行目光一凛,心中疑窦更甚。
辽军若想退兵北返,理应向东北方向,渡黄河循来路而归。
这西北方向,可是太行西麓,那地方崇山峻岭,绝非归途,他们意欲何为?
想不通,便暂且搁下。
眼前辽军大营近在咫尺,身后便是汴京,他不可能因一支去向不明的疑兵而裹足不前。
是陷阱还是虚张声势,以刀兵试之便知!
他转头,目光落在军阵中一位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的年轻将领身上,“杨可世!”
“末将在!”那将领催马上前,抱拳听令。
杨可世,昔日赵德的顶头上司,亦是此前魏前在军营被囚禁时暗中让赵德向魏国公府通风报信之人。
此次出征,姚兕特意将其擢为神骑军指挥使,徐行与之多次交谈,才想起了杨可世这号人。
历史上,此人活跃于宋徽宗时期,其参加了宋徽宗时期的两次北伐,都以失败告终。
第一次跟随种师道北伐,受限于宋徽宗“不许杀一人”的荒唐命令掣肘,自缚手脚,导致战败。
第二次在辽将萧幹主力被牵制时,他执行了郭药师“直取燕京”的计策,展现了出色的执行能力。
只是在入城后他未巩固防御、控制要地,而是默许,甚至鼓动对契丹、奚人的屠杀。
这或许是出于对第一次北伐时“不许杀人”荒诞命令的逆反心理,这一举动激起了辽人的拼死抵抗,使奇袭取得的优势迅速丧失。
但徐行认为,此战失败的根本原因在于宋军高层。
主帅刘延庆“慵懦不堪”,其子刘光世也未能及时接应,导致杨可世部孤军深入,成为“瓮中之鳖”。
他的命运是北宋末年武将的困境缩影。
即便个人勇猛,也无力挽救一个由昏聩君主、荒唐命令、腐败统帅共同导致的败局。
他既是参与者,某种程度上也是受害者。
这样的人,在徐行看来便是前锋的不二人选。
“本帅命你为先锋,率神骑军三千,冲击辽营!”徐行马鞭遥指前方辽寨,“若辽军大队出营接战,你勿要硬撼,即刻向南迂回,暂避其锋。待我率主力与敌接阵,你再自侧翼杀回,夹击敌军!明白否?”
“末将遵令!”杨可世眼中燃起战意,慨然领命。
杨可世回到阵中,一勒战马,拔出腰间佩刀,向前一挥:“神骑军!随我来!”
三千精锐骑兵如离弦之箭,自大军右翼奔腾而出,越过土坡,卷起漫天烟尘,直扑数里外的辽军大营。
铁蹄轰鸣,大地震颤,如此声势,绝无隐蔽可能。
徐行也没想过隐蔽。
他目送先锋出击,随即对于邵道:“传令后军勋贵部,转向西北方向,距此五里处择地列阵戒备,谨防那支西北方向的辽军突袭!”
无论如何,侧翼不可不防。
龙卫军与捧日军余部乃此战核心,捧日军士气尤为需要谨慎维持,而各家勋贵凑出的这支“联军”,成分复杂,战力存疑,此刻正好用来防备那支消失的辽军。
即便打不过,那也能当作是一双眼睛吧,为大军争取些时间总是能做到的。
其实徐行这般布置,有些把他们当作杂牌军来使用的味道,当了炮灰。
不过,既是自愿从征,便需有马革裹尸的觉悟。
沙场征伐,岂有不死人之理?
于邵领命,策马向后军驰去传令。
徐行则率领龙卫军主力及捧日军余部,依旧扼守土坡,按兵不动,凝神观察。
他要看看这辽营之中,究竟藏着什么玄机。
左右不过几里之地,骑兵转瞬即至,即便真有埋伏,杨可世那三千精骑也非泥捏的,总能撑上些时日。
辽军如此反常,让他不得不多番试探。
杨可世一马当先,率三千神骑军一路狂飙。
距离迅速拉近,营寨轮廓愈发清晰,甚至能看见栅栏后零星晃动的身影。
然而,预料中辽军吹角列阵、弓弩齐发的场面并未出现。
营门处,只有数百骑乱糟糟地涌出,阵型散漫,旗帜歪斜,与月余前在汴京城下见识过的那支辽军铁骑,简直判若云泥。
杨可世心中疑云一闪,但战马疾驰,箭在弦上。
更何况,他年少气盛,眼见敌势如此颓唐,三千对数百,焉有退却之理?
“杀——!”他长枪前指,暴喝一声,声如雷霆。
身后三千铁骑齐声呐喊,声浪直冲云霄,加速向前冲去。
副将在一旁隐隐觉得不妥,刚欲开口提醒谨慎,杨可世已如猛虎下山,率先撞入敌阵!
预料中的激烈碰撞并未发生。
那数百辽骑仿佛纸糊的一般,与神骑军一触即溃。
刀锋过处,人头滚落;马蹄踏下,骨断筋折。
惨叫声零星响起,却迅速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
这完全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而非势均力敌的骑兵对冲。
几乎未遇像样抵抗,杨可世便率军冲破营门,杀入了辽营内部。
一入营中,诡异之感更甚。
营寨之内,道路交错,帐篷林立,却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颓败与死寂。
想象中的层层阻击并未出现。
视线所及,辽兵如同没头苍蝇般四处乱窜,有的甚至呆立原地,茫然望着汹涌而入的宋军骑兵,毫无战意。
偶尔有小股辽兵聚拢,稀稀拉拉的射出几支箭矢,杀伤亦是有限,神骑军骑兵甚至懒得举盾格挡,径直策马碾过。
杨可世心中疑窦丛生,但既已深入,便无回头路。
他按照既定方略,沿着营中主道,直扑中军大帐所在。
一路上,抵抗微弱得可笑。
这哪里是什么辽国精锐大营?
简直比某些疏于训练的厢军营地还要不堪。
不过一盏茶功夫,那面绣着狰狞狼头的王帐大纛已映入眼帘。
帐前空地颇为开阔,却异常冷清,只有百余名衣甲不全的辽兵咿呀乱叫着前来阻拦。
“冲过去!”杨可世毫不迟疑,一夹马腹,率亲兵直冲王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