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夏……”
一声含混不清的呢喃,从徐行的唇间逸出,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却让守在榻边的呼延灼浑身一震。
“头儿……头儿说话了?”他猛地跳起来,像一头惊醒的熊罴,转身就朝帐外冲去,扯着嗓子吼,“孙郎中,头儿说话了!你快来!”
他对孙清歌的医术已是敬若神明,自己胸骨裂了九根,身中三箭十七刀,这般伤势,原以为必死无疑,硬是被她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如今他对孙朗中女郎中医术的敬佩,便如那黄河之水,滔滔不绝。
隔壁营帐里,孙清歌正就着一碟腌菜用晚膳,闻声立刻搁下碗筷,起身疾步而来。
“徐将军说什么了?”她掀帘入帐,带进一股夜风的微凉。
“灭夏!”
恰在此时,榻上又传来一声低微的呓语:“水……”
孙清歌脚步一顿,回头瞥了呼延灼一眼,眼里带着疑虑:“呼延将军,你方才莫不是听岔了,或是自己……生了癔症?”
呼延灼被噎得一哽,张了张嘴,终究没在这事上争辩,只急切问道:“头儿怎么样了?可是……再无性命之忧了?”
“待我诊过脉,你小声些。”孙清歌走到榻边,伸手搭上徐行露在薄被外的手腕。
指下触感,脉象虽仍虚浮无力,却已不再是先前那种游丝般难以捉摸的险象。
她凝神细辨片刻,一直紧绷的肩颈终于微微松弛,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无碍了,这条命,总算是从阎王殿前拉回来了。”她说着,转身从旁边陶罐里倒出半碗温水,用木勺小心地舀起,一点点润湿徐行干裂的唇,又极耐心地喂下少许。
呼延灼见状,心头大石落地,脸上顿时放出光来:“太好了,我这就去告诉魏前他们!”说罢转身就要往外跑。
“等等!”孙清歌叫住他,目光落在他后背甲胄缝隙处隐约渗出的暗红,“你的伤口又崩开了,待会儿自己来找我换药。”
呼延灼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晓得了!”话音未落,人已旋风般冲出帐外。
孙清歌摇摇头,这些沙场汉子,仿佛不知疼痛为何物的怪物。
眼前这人如此,那呼延灼也是如此。
那般重伤,常人怕是哀嚎都来不及,他们却还能提刀再战,甚至斩阵杀敌。
若非亲眼所见,她定以为这是茶馆里说书先生编造的故事。
她放下碗勺,又仔细查看了徐行左胸的箭创。
痂壳已结得牢固,边缘未见红肿化脓的迹象,这才彻底安心。
正待替他拢好衣襟,帐帘猛地被掀开,呼延灼去而复返,身后跟着魏前、铁狗等一大群汉子,黑压压涌了进来,个个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出去!”魏前反应极快,立刻转身,右臂一展,像堵墙似的拦住后面的人,“都退出去,头儿需要静养!”
众人被他一喝,讪讪地停在原地,却都不肯走,只伸长了脖子往里瞧。
“回来!”孙清歌脸颊微热,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
相处这些时日,她早不怕这些看似凶悍,实则憨直得可爱的军汉了,“我是在查看徐将军伤口,你们莫要想歪了!”
“不会不会,”魏前赶忙摆手,嘴里应着,眼底却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心中暗忖:都贴身照料一个月了,想看便看呗,何须遮掩。
“你……”孙清歌被他那眼神看得有些羞恼,瞪了他一眼,“等你家头儿醒了,我定要告你一状。”
“头儿何时能醒?”魏前浑不在意告状之事,只关心这个。
“脉象已稳,想必快了,只是你们这许多人挤在这里,气息混浊,于病人康复不利……”她话未说完,榻上忽然有了动静。
徐行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帐内瞬间鸦雀无声。
“醒了?头儿醒了?”不知是谁先低呼出声,众人再也按捺不住,就要往前涌。
“退后——都退后!”孙清歌急忙张开双臂,像护崽的母鸡般拦在榻前,“帐内气息本就不畅,你们围这么紧,徐将军如何喘气?”
众人被她严厉的眼神一扫,这才意识到不妥,连忙又退开几步,直退到帐门边。
却仍是一个个踮着脚,屏住呼吸,眼巴巴地望着榻上。
徐行确实醒了。
方才帐内的对话,他甚至隐约听进去了几句。
只是浑身软绵绵的,提不起一丝力气,他感觉连转动眼珠都觉得费力。
他静静地望着灰白色的帐顶,眼神有些空洞茫然。
“徐将军,”孙清歌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问,“可觉得哪里不适?”
徐行的眼珠缓缓转向她,喉咙费力地滚动了一下,吐出一个沙哑模糊的字:“累。”
“失血过多,元气大损,乏力是正常的,往后好生将养,徐徐进补,能养回来。”孙清歌温声解释,又仔细问道,“左肩伤口处,可有灼痛、胀麻之感?”
徐行没有回答,只是重新阖上了眼帘,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清醒已耗尽了他全部气力。
“头儿——”呼延灼见状又急了,想上前,被孙清歌一个眼神定在原地。
“你们都先出去吧,帐内留我一人照看即可,徐将军初醒,虚弱得很,需要清静。”孙清歌语气不容置疑。
魏前点头,转身将仍不肯离去的兄弟们半推半劝地赶了出去。
连闻讯赶来的范纯粹,也被客气的挡在了帐外。
范纯粹望着眼前这群只听徐行号令的悍卒,也只能无奈摇头。
连手持天子诏书、代行帅权的章楶都弹压不住他们,自己又能如何。
如今西北五路兵权尽归这少年一身,往后的伐夏之路,究竟会走向何方,他心中亦无定数。
翌日午时,范纯粹得到通传,徐行要见他。
踏入弥漫着药草味的中军大帐,范纯粹看见徐行已被人搀着,半靠在榻上。
少年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已恢复了清明,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晚辈与范相公,亦有一面之缘。”徐行先开口,声音低弱,却带着善意。
范纯粹知道,他口中的“范相公”指的是自己的兄长范纯仁。
这一面之缘,倒也并非客套。
兄长信中曾略提过此事,不过那封信的主旨,却是劝他见好就收,急流勇退,莫要卷入官家与徐行这激进的君臣棋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