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跪倒一片。
李清臣的额头紧贴在金砖上,黄履跪在他身侧,花白的须发随着身体的微微颤抖而轻轻晃动。
邓润甫跪在最前面,双手撑地,脊背笔直,在他身后,跪着的是刑部侍郎周秩、太常少卿刘拯,以及十数位保守派的中坚。
他们齐齐跪在大庆殿的中央,将朝堂跪成了对峙之势。
李清臣再度开口。
“陛下。”他声音凄苦,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一般,“曾相之罪,尚未经三司推事,宗泽以军法定案,本已越权。”
“如今陛下不待审问,便将其收入诏狱……臣恐天下人,心有不甘。”
他将“天下人”三个字咬得格外重。
仿佛若赵煦不听他劝谏,便是负了天下人一般。
赵煦的目光落在李清臣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他的右手在袖口边缘,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
邓润甫这时候接过了李清臣的话头。
“曾相自熙宁年间便随拗相变法,历经两朝,于国事多有裨益。”
“此番河北之行,鸣金一事确有不妥,但若以此便定其‘沮军丧师’之罪……”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上移,与赵煦的目光碰了一下,随即又垂了下去,“臣以为,失之过重。”
他没有说曾布无罪。
他说的是“失之过重”。
他不否认曾布有错,但他要把错的重量减下来。
鸣金是不妥,但不妥不等于沮军。
收兵是失当,但失当不等于丧师。
他在用措辞的毫厘之差,为曾布争一条活路。
黄履紧跟着开口。
他是保守派中最年长的几个之一,须发皆已全白。
“陛下,曾相身着囚服跪于宣德门外,此举确有不当。然……”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正因其举止失当,方见其冤屈之深。”
“若非走投无路,一个两朝老臣,何至于此?”
这句话像一把软刀子,不声不响地扎进了殿中之人的心里。
是啊,曾布是什么人?
是枢密使,是宰执之臣,是从二品的大员。
若不是真的觉得自己冤到了极点,他怎么会脱掉那一身紫袍,换上一件囚服,跪在宣德门外?
这本身不就是一种控诉吗?
殿中的气氛开始发生变化。
那些原本保持中立的官员,有人在微微点头,目光闪烁。
黄履这句话的厉害之处,在于他没有为曾布的罪行辩护,他为曾布的“行为”辩护。
他把曾布的“跪门”从一场逼宫,解释成了走投无路的悲鸣。
而悲鸣,是能换来同情的。
赵煦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向黄履,审视着对方,眼中吐露出一丝了然,像是站在高处的人,忽然看清了底下那些人的底牌。
倚老卖老,宰辅植党营私,这些人,父皇将这些人也惯坏了。
“走投无路?”
“朕何时堵了他的路?是朕让他鸣金的?是朕让他沮军的?是朕让他穿着囚服跪在宣德门外的?”
赵煦忽然觉得很累,他关心的是河北灾情,关心的国库,关心的是徐怀松的封赏,可眼前这些人,却只关心曾布。
当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邓润甫敏锐地捕捉到了赵煦那一瞬间的波动。
他以为是陛下动了恻隐之心,当即决定加一把火。
“陛下。”他的声音悲壮激昂,“臣等今日所请,非为曾布一人。臣等所请者——国体也!”
他双手撑地,缓缓直起上身,眼眶微微泛红。
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正确的事。
“曾布以枢臣之身,被边帅以军法定罪。若此事可成定例,则日后天下督抚、边关将帅,皆可以‘沮军’之名,行擅杀之实。朝廷纲纪何在?陛下威权何在?大宋以文御武的祖制……又何在?”
“祖制”两个字一出口,殿中的空气骤然凝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