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被你盯上了,不死也得脱层皮。”宗泽看着徐行离去的背影呢喃道。
不过,打心底里他还佩服徐行的眼光的。
既然徐行说可以拿到蔚州,那他便去试试,辽人不给,便让他们与许景衡那疯子去斗吧。
大军启程。
数千骑兵依次调转马头,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官道。
徐行没有在涿州久留,在城中用了午饭,婉拒了那些商贾的贺礼,便向易州方向行进。
这些商人,可真是消息灵通,这才几日,对方竟然也知道他魏国公府添了新丁。
纷纷以此为借口,奉上贺礼。
徐行倒不是清高,而是不合适,这时归京,若是他在此处拿了,沿途商贾官员皆送,回到汴京,怕是等用车载。
不像话……那些吃饱了闲的御史,怕是又有话要说了。
所以他干脆都拒绝了,等到张晚舟等人到齐,便匆匆离去。
这些从京中带出来的人,他还得带回去。
捧日军、神卫军自不必说,还有那些勋贵子弟——他们此时已没有留在城中处理事务的理由了。
不过这一趟也不算白来,多少都捞了些功劳。
虽不足以平步青云,却足够恩荫入仕,也算踏入了仕途。
傍晚时分,大军抵达易州。
夕阳将城楼染成赭红色。
徐行远远望见东城门外,孙绍远正领着数十名衙役等候在那里。
见大军前来,孙绍远明显愣了一下,面上掠过一丝惊惧,直到身旁县尉凑过来低声提醒“是魏国公”,他才稳住心神。
他望着那支披着夕光的骑军逼近,金甲银甲泛着幽光,马蹄踏起的烟尘被染成金红色。
孙绍远定了定神,感慨道:“天军下凡也。”
数月征战,捧日、神卫两军从无败绩,早已养出一身悍勇之气,此刻列阵于城外,论卖相,雄威军怕是还真比不上。
徐行驱马来到城下,见到孙绍远,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他翻身下马,与孙绍远相互一揖。“稽仲,营地可安排妥了?”
孙绍远指向城东北方向:“你传话说要驻扎城外,我便命人清理出这块空地。”
“就是这吃食,供应不上,得委屈将士们了。”
“无碍,我等已在涿州补给,有干粮!”
涿州有粮,这易州可没多余粮草,粮仓的余粮早被他征集了。
徐行转身对谢知节点了点头,示意他安营扎寨,又叮嘱张晚舟照看好于邵。
于邵的腿伤虽已固定,但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一路颠簸,怕是要遭不少罪。
安排妥当后,他领着杜卫等亲卫与孙绍远一道入城。
两人骑马并行于易州街上。
暮色四合,街边已有炊烟升起。
徐行打量着两侧——商铺开了大半,路上挑担推车的摊贩虽称不上熙攘,却也不少。
若非亲眼所见,很难想象这座城不久前还历经战乱与瘟疫。
“成果斐然。”他由衷说道。
孙绍远却摇了摇头:“民心未附,此地居民仍以汉民自居,不愿称宋人。
“任重道远啊!”
徐行听后笑了笑。
失落近两百年,怎是一朝一夕便能归附的。
况且要使民心归附,须得让他们从心底认可这个朝廷——这绝非一人之力可及,需数代人慢慢经营。
朱家收复燕云后,幽燕之民照样不买账,若非永乐迁都,不知多少年才能让北地民心归附呢。
他看向孙绍远:“你在职三年,三年后便会调离,这三年,安抚为主便可。”
孙绍远明白他的意思。
新附之地,民心敏感,不宜大动。
这过渡期求的就是一个稳字——劝农,劝学,轻徭役,减赋税。
一动不如一静。
“我知道……无过便是有功嘛。”
两人一路闲聊,来到县衙门口,孙绍远揶揄道:“魏国公,是先视察下官公务,还是与我去后院先垫一垫五脏庙?”
“我视察哪门子公务?”徐行苦笑着将缰绳递于杜卫,“在其位,谋其职,我现在身上可没差遣。”
“走,去看看你准备了什么招待我。”说罢徐行,率先进入府衙。
“略备薄酒,我这可没山珍海味给你。”孙绍远并未急着跟进去,而是命令身后县尉招待杜卫等人。
徐行看着眼前的三菜一汤,一壶浊酒,“还真是薄酒啊?”
菜是家常做法,酒是本地自酿,称得上“薄酒”二字。
孙绍远提着酒壶,取笑道:“比不得你徐家的蒸馏果酒,莫嫌弃。”
“稽仲喜欢,回头我让家中娘子给你送一车来易县。”
数月不知酒滋味,也顾不得什么酒,徐行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水入口微酸,入喉后稍有回甘。
他咂了咂嘴,“我精粮吃得,粗糠也咽得。再说,喝酒喝的是人。”
当初一同出京的那批人,如今大多有了军功在身。
便是偏执如许景元,返京后加官进爵也少不了。
唯独眼前这个孙绍远,是他们之中混得最差的一个。
当初徐行见他为人持重,留他在京兆府监督转运,哪知此后的滔天功劳,人人有份,唯独少了他。
徐行心里,多少觉得有些亏欠。
孙绍远笑着应下赠酒的事,举起酒杯:“怀松,今后我等几人天南地北,怕是聚少离多,今宵有酒今宵醉,来……喝。”
他叫得响亮,却哪里是徐行的对手。
三壶酒未尽,话已开始含糊。
“怀松。”孙绍远赤红着脸,舌头有些打结,“前日,曾相归京,路过易县。我……我也与他这般喝了一回……你莫要生气。”
曾布虽被定罪押解归京,但他毕竟是枢密使,朝廷的体面还在,不可能真坐囚车。
一路上只是被看管着,限制了些自由,喝一顿酒的权利还是有的。
徐行把玩着酒杯,好笑道:“我生什么气,他对你有举荐之恩,你陪他喝顿酒,属实应该。”
“你今日便是替他求情,我也不意外。”
孙绍远精神一振,抬起头来:“当真?”
“你求你的情,我做我的事。互不相干。”徐行举起酒杯,示意他再饮。
他自不会因为孙绍远的面子便放过曾布。
政敌之间,不死不休。
谁心慈手软,来日必付出代价。
归京之后还有一场大戏等着——曾布的罪是定下了,可要让这罪落到实处,钉成铁案,还需他与赵煦博弈。
只要他露出一丝松动,赵煦便可能就坡下驴,将此事轻轻揭过。
孙绍远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一口酒气,趴倒在桌上,连求情的话都未能说出口。
大约他自己也清楚,人微言轻,说与不说并无分别,不如免了这徒劳的烦恼。
徐行看着他趴在桌上的样子,摇头笑了笑,替自己斟满一杯,自饮自酌起来。
“都是人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