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阵前。
张赴正在指挥大军，一道道捷报从前线传来，每一条都让他血脉偾张。
“报——魏国公已登城！”
“报——魏国公已拿下城楼！”
“报——辽国皇太孙耶律延禧已被魏国公斩杀！我军士气大振！”
张赴猛地一拍大腿，仰天大笑，笑声中带着泪。
幽州……失落了两百年的幽州，拿下幽州，这山前诸州，才算真正收复。
他张赴做了半辈子臭丘八，若能夺回幽州，便是死也无憾了。
“冲车准备！”他大声下令，眉宇之间皆是兴奋之色，“等魏国公拿下瓮城城墙，冲车立即上前破门！给我撞开它！”
就在他下达军令的下一刻，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飞驰而来，马上骑兵满头大汗，不等马停稳便翻身滚下，单膝跪地：“张帅！有人手持圣旨，至我军营前！”
“圣旨？”
张赴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面色狂变。
他隐隐猜到了什么。
来不及多问，调转马头，狠狠一夹马腹，向营内驰去。
马蹄翻飞，泥草飞溅，他伏在马背上，心跳如擂鼓。
营门外。
数百人聚集在那里。
张赴翻身下马，目光扫过人群，除了王崇拯之外，其余人他都不认识。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为首的那位紫衣老者身上。
老者身穿紫衣，腰佩金鱼袋，须发花白，面色阴沉。
这人，他看着眼熟。
还未等他开口询问，同为知军的王崇拯已上前一步，低声为他引荐：“张知军，这位是枢密院事曾布，曾相公……奉陛下之命，前来主持与辽议和之事。”
“这位是张御史，亦是此次议和的副使……”
“这位……”
王崇拯一一引荐！
张赴目光看向曾布，脑中嗡的一声，不敢迟疑，当即上前，抱拳躬身：“末将张赴，参见曾相。”
“免了吧！”曾布神情淡漠。
他又与议和使团的其他人一一见礼。
“魏国公呢？”
曾布开口，他面色极差，“魏国公”这三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终于见识到了朝中同僚所谓“徐行狂悖”是什么意思了。
他堂堂枢密院事，大宋副相，位极人臣，却在这涿州处处碰壁，被人以各种名义软禁城中。
若非昨日王崇拯施以援手，他这个副相还不知道要被绊到什么时候。
张赴见曾布面色不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议和使团之事，他亦有所耳闻，但在他眼里，徐行所为，以及从今日之战果来看，议和之事缓缓……无可厚非。
“张知军。”曾布的声音冷了下来，“莫不是你也要抗旨不成？”
抗旨。
这两个字太重了。
张赴心中天人交战，终究扛不住这两个字的分量。
他低头，艰难地开口：“徐帅……正在幽州城头。”
他又抬起头，试图为徐行解释，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曾相，徐帅身先士卒，亲率亲军先登，如今我大军已控制幽州南城墙。破城，指日可待。能否……能否稍待片刻再传唤徐帅。”
“什么？”
曾布大吃一惊，声音都变了调，“他还在攻城？”
一个三军主帅，不在后方坐镇，却跑到城墙上去厮杀——这是主帅该做的事吗？
“陛下圣旨在此。”
曾布深吸一口气，对身旁的亲家陈佑甫使了个眼色。
陈佑甫会意，上前一步，展开手中明黄卷轴，朗声宣读。
当张赴听到“暂停战事，河北诸军归宗泽代管”这几个字时，他的面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暂停战事……现在停？
那徐帅呢？
那城头上那些正在拼命的兄弟们呢？
岂非功亏一篑？
“张知军。”曾布冷冷地看着他，“可听清楚了？”
“听……听到了。”
张赴木然地点头，然后他猛地反应过来，声音急促：“可……可魏国公还在幽州城头！能否待我派人秉明之后再——”
“放肆！”
陈佑甫上前一步，厉声呵斥。
他的声音尖锐，带着文官特有的那种居高临下：“圣旨在此，陛下天宪在此，岂能容你讨价还价？莫不是在你眼中，只有那魏国公徐行，容不得朝廷，容不得陛下？”
“我……”
张赴的嘴唇颤动，满脸唏嘘。
他看看曾布，又看看王崇拯，最后看向那道明黄色的圣旨。
“可魏国公还在城墙上。”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再次强调，“此时鸣金收兵，之前将士用命，皆付之东流。那些死了的兄弟……就都白死了。”
没人比他更清楚，取得如今这局面有多不容易！
徐行作为三军主帅都亲自攻城，将后方指挥交托于他。
若此时他张赴去鸣金收兵，我有何面目面对死去的将士？
有何面目面对徐行的信任？”
他的眼眶红了。
这时候鸣金，他张赴，怕是终其一生，不敢闭眼。
“圣旨在此，宋律在此。”曾布看出来对方的犹豫，冷声道，“张赴，我看你真是被那徐行迷了心智。”
他转过身，看向王崇拯：“王知军，将张赴这罔顾国法、抗旨不遵之人拿下。”
张赴归来匆忙，身边只带了十余亲卫，面对王崇拯带来的百十名士卒，却终究不敌。
营中虽有不少士卒闻讯围了过来，可看到那道明晃晃的圣旨，全都停住了脚步。
张赴被数名士卒扑倒在地，脸被按在地上，嘴唇沾着草屑和泥灰，拼命昂着头挣扎，口中嘶吼，“王崇拯！不可鸣金！”
“此时我军士气正盛！你也是带兵的人，你知如今这局面有多不容易！收复幽州就在眼前，就在眼前啊！”
“不能鸣金！”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若鸣金，他日必为千夫所指，遗臭万年！”
“幽州复克就在今日，就在今日啊！”
“不可……不可鸣金啊……”
王崇拯站在原地，听着张赴的嘶吼，面色越来越难看。
张赴说的，他都知道。
他王崇拯也在北地戍守多年。
他亦全程参与了徐行所有军事行动，知道付出了多少代价才换来现在的局面。
可圣旨就在他面前，曾布在他身后。
他们为大宋臣子，怎能罔顾朝廷命令，怎能有旨不尊？
再说，他一个六品知军，能如何？
“来人。”曾布的声音再次响起，丝毫不为所动，“将张赴带下去，严加看管，择日押送汴京，由诸司审问。”
他说完，转过头看向王崇拯，目光平静，言语却带着一丝威胁意味，“王知军，还请你速去前线传达圣意，鸣金收兵……我等在营中等你。”
“望你好自为之！”
他是带着圣旨来议和的。
那便只能议和，不能有任何意外。
他不管徐行此时是在云梯之上还是在城墙之上，不管宋军已经拿下了多少城墙，只要幽州还没有被攻克，那就必须按照圣旨来。
止戈……议和。
王崇拯深深地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张赴，又看了一眼曾布，终于低下了头。
“末将……领命。”
幽州城内，徐行不知道后方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眼下是最关键的时刻。
瓮城城墙上的辽军弓弩手已被清理一空，那些箭塔里的床弩手，也被爬上塔楼的宋军斩杀，宋军彻底拿下了南城瓮城城头。
接下来，就是冲下城去，占据城门。
打开两道门，将外面的大军放进来，幽州，就到手了。
徐行手持鸣龙剑，站在通往城下的阶梯顶端，阶梯下方的空地上，辽军正在集结。他们举着盾牌，架着长矛，想要堵住这条路，城门就在他们身后，不过五十步的距离。
五十步。
只要杀过这五十步，幽州便破了。
“杀！”
徐行暴喝一声，率先冲下阶梯。
身后，于邵、杜卫和数百名亲卫紧紧跟随。
他手持鸣龙剑，一剑劈开迎面刺来的长矛，再一剑斩断持矛的手臂，第三剑割开了第三个辽军的咽喉，身边的亲卫护住他的两翼，盾牌挡住两侧刺来的刀枪，刀剑反击，将试图包围的辽军逼退。
在徐行的带领下，他们如同一柄尖锥，一点一点地向城门推进。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城门就在眼前，那两扇包着铁皮的巨大木门，门闩粗如人腿。
只要砍断门闩，推开城门……
就在此时。
一阵清亮的金鸣之声，从城外传来。
闻鼓而进，闻金而退。
这是军中铁律。
原本如虹的气势，在这一刻，忽然为之一滞。
那些正在城墙上与辽军厮杀的宋军士卒，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正从云梯上攀爬而上的士卒，停在了半空中，茫然地回头望向城外。
那些已经冲到城下的士卒，脚步一顿，面面相觑。
原本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忽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突然的沉默，在徐行耳中，却比任何声音都要震耳欲聋。
连他都陷入了短暂的茫然之中，不知后方出现了何等变故，会在此时鸣金。
不过，短暂的愣神之后，他依旧选择了一意孤行。
“杀！”他再次暴喝，声音嘶哑得几乎撕裂。
鸣龙剑在手中翻飞，一剑将身前的辽军逼退，继续向城门冲去。
他不管后面出现了什么变故，他只知道，他离城门只有十步了。
十步！
他身边的亲卫，那些知道他身份的士卒，自然是紧紧跟随。
但其他地方就不一样了。
那些原本正在攀爬云梯的士卒，听到鸣金之声后，虽然满心疑惑，却还是下意识地转身退了回去，那些刚刚登上城墙的新兵，回头看看城外，又看看前方，最终选择了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