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九,徐行率军自良乡出发,北上幽州。
天还没亮,大军便开始集结。火把在晨雾中晕染出淡淡光晕。马蹄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六万大军——步军四万,骑兵两万——浩浩荡荡,沿着官道向北推进,旌旗蔽日,枪戟如林。
徐行骑在马上,身披玄甲,腰悬鸣龙剑,手中握着那杆丈八长槊。
晨风吹动他的大氅,猎猎作响。
他望着前方笔直的官道,目光沉静如水。
这是自雍熙北伐以来,宋军第一次兵临幽州城下。
一百零七年了。
于邵策马跟在徐行身侧,低声说道:“头儿,斥候来报,幽州城昨日巳时便关闭了四门,城头戒备森严。”
徐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昨日他率军到达良乡,城内之人必能感知到他的意图,闭门也属正常。
“元湛说,城内汉军中有人想策应我军,但被契丹人看住了,递不出消息。”
元湛知道徐行肯定会强攻幽州,便开始想办法与一些幽州城内的汉军同僚联系,也得到了一些回应,但毕竟只有寥寥数十人,传回的消息亦是寻常消息。
“用不着。”徐行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攻城,靠的是刀枪箭弩,几十上百人改变不了什么。”
于邵便不再说了。
辰时三刻,大军抵达幽州城南。
此时,晨雾已散,阳光从东边倾泻下来,将眼前巍峨的城郭照得纤毫毕现。
徐行勒住战马,抬眼望去。
析津府三字高悬城门之上。
析津府城垣高约三丈,基宽两丈余,墙体用青砖包砌,缝隙灌了铁水,坚不可摧。
城墙上每隔五十步便有一座敌楼,箭窗密布,垛口森然。城门前建有瓮城,两侧伸出马面,上面架着床弩,巨大的弩矢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城外有护城河,窄处宽约三丈,宽处约五丈,水深丈余,引桑干河水灌注。
河面上原本的吊桥已被扯起,几根粗重的铁链紧绷。
城墙上,辽军的旗帜密密匝匝,红的、白的、蓝的,在晨风中翻涌。
徐行看了很久。
“好一座坚城。”他低声说。
一百余年的经营,城池规模比之开封或许差点,但比之当初西夏兴庆府却是高深的多。
身后,杨正卿策马上前,神色凝重:“国公,这城不好打。”
徐行没有回答。
他拨转马头,沿着城南缓缓驰骋,目光一直在城墙上逡巡。
于邵、杨正卿、杨怀玉等人跟在身后,谁也没有说话。
城南地势开阔,适合大兵团展开;城西有丘陵,可架设砲车;城东靠近桑干河支流,地形狭窄,不利于攻城;城北是辽军囤粮之所,防守最为严密,且北边是顺州、檀州方向,极易受到辽军援军偷袭。
“主攻城南,佯攻城西。”徐行很快做出决断,“城南用五梢砲、床子弩压制城头,鹅车填壕,轒轀车掩护登城。城西架砲,每日不间断轰击,不求破城,只求牵制。”
他顿了顿,又道:“骑兵分两部,一部驻城西南,一部驻城东南,于邵……多在檀州方向布置探马,警戒耶律延禧那支宫卫骑军。”
“诺!”众将齐声领命。
攻城器械的组装,用了整整两天。
期间窦景庸多次求见,皆被徐行拒绝。
第三天清晨,天色微明,宋军的砲车率先发难。
城南阵地上,三十架五梢砲一字排开,每架砲需五十人拽放。指挥令旗一挥,拽手齐声呼喝,同时松开绳索。三十根抛竿猛地弹起,将数十斤重的石弹抛向空中。石弹划出一道道弧线,带着沉闷的呼啸声,狠狠砸在城墙上。
“轰——轰——轰——”
巨响震天动地,连大地都在颤抖。
石弹砸在城墙上,青砖碎裂,尘土飞扬。有的越过城头,落入城内,砸塌了房屋,激起一片惨叫。
城头上的辽军伏在垛口后面,不敢抬头。
一轮轰击之后,床子弩开始发威。六十七架床子弩被推上前沿,每架弩有三张弓,需十人绞弦。粗如儿臂的箭矢被射上城头,穿透盾牌,穿透甲胄,将人钉在城墙上。有辽军士卒被箭矢贯穿,整个人被带飞出去,连惨叫声都尚未来得及发出。
砲石和箭矢压得城头抬不起头来。
宋军的轒轀车开始出动。
轒轀车是攻城的利器——车身用厚木板制成,外包铁皮,顶上覆以湿牛皮,可抵御箭矢和石弹。车下有轮,十余人推动,可缓缓向城墙逼近。车内藏有士兵,负责填壕、掘墙。
二十辆轒轀车排成一列,向着护城河缓缓推进。车后跟着数百名厢军,扛着沙土袋、准备填埋壕沟以及护城河。
城头上的辽军回过神来,开始反击。
床弩从城头射下,巨大的箭矢穿透轒轀车的顶盖,有人中箭倒地。
宋军的弓弩手站在盾车后面,向城头放箭,压制辽军的火力。
双方箭矢在空中交错,如同无数飞蝗,遮天蔽日。
轒轀车艰难地推进到护城河边。民夫们冲上前去,将沙袋投入河中。水花四溅,沙袋沉入水底一袋、两袋、十袋、百袋——一条宽不过一丈许的狭小通道正在延伸。
一个时辰后,城南的护城河被填出了五条通道。轒轀车越过壕沟,直抵城墙脚下。
“云梯!”杨正卿挥动令旗。
数十架云梯被士卒扛着,冲向城墙。云梯顶端有铁钩,可钩住城垛,士卒们推着云梯,冒着箭雨和礌石,冲到城墙下,将云梯架起。
铁钩钩住城垛,云梯稳稳地靠在城墙上,士卒们口衔钢刀,手脚并用,向上攀爬。
城头上的辽军将滚烫的金汁倾倒下来,沸油、粪水浇在攻城士卒头上,惨叫声撕心裂肺。有人被烫得面目全非,从云梯上摔落,砸在地上,不再动弹。礌石滚木不断砸下,将攀爬的士卒砸成肉泥。
徐行与高台之上注释着城墙方向,却对于士卒的死伤视而不见。
倒是一旁的于邵有些看不下去,多次欲言又止,进攻到现在一个时辰,填沟壑,平护城河,士卒顶着箭雨已死伤惨重,如今攀登城墙,死伤更甚!
“命厢军全部出动,继续填护城河,扩宽河中通道,西、南两地皆需拓宽至可供鹅车通行的通道。”徐行对着于邵再次下令道。
他此次攻城带了四千余厢军,厢军作用便是搭桥、平路。
如此坚城怎么可能一日攻下,今日既是试探,亦是为了铺路。
巳时三刻,一名宋军校尉率先登上城头。
他浑身浴血,口中衔着刀,翻过垛口,落在城墙上。刀光一闪,两名辽军士卒倒在血泊中。他身后的士卒一个接一个翻上来,在城头抢出一块小小的立足之地。
“上去了!上去了!”
徐行上前几步,手撑着栏杆远眺,眉头却没有松开。
他看见城墙之上,辽军的大部队正在向那段城墙集结,黑压压一片,人数远在登城士卒之上。
果然,不到半炷香的工夫,那段城头上的宋军便被潮水般的辽军淹没了。那个率先登城的校尉被长枪刺穿,从城头推落,尸身在空中翻滚了几下,重重摔在地上。
城下原本高昂的士气戛然而止,一些士卒纷纷甚至出现了犹豫之色。
徐行面无表情。
“再攻,至少要撑到厢军铺好路。”
杨正卿听后咬了咬牙,挥动令旗。
这一天,宋军发动了七次进攻,三次登上城头,可惜三次都被赶了下来。
日落时分,鸣金收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