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城西北角，军营。
徐行刚踏进营门，赵德便迎了上来，手里攥着一封信：“头儿，家里来信。”
徐行随手接过，脚步不停，向营房内走去。
营中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草味，那是孙清歌让人送来的汤剂熬煮后留下的味道。
几个军卒蹲在墙角，就着陶碗喝着什么，见他经过，忙要起身行礼，被他摆手止住。
这个军营是他专门让狄咏准备的。
军中陆陆续续还是有些染了冬瘟的弟兄。
好在家中孙清歌不时送些方剂来，那些药草虽不能完全杜绝瘟疫传播，作用却实实在在。
这些时日下来，军中感染者一百余人，真正没熬过来的也就十余人。
这样的存活率，在这年头，已是难得。
“这次送来了多少药膏？”徐行走在前面，随口问道。
赵德跟在身侧，掰着手指头数：“十二罐。还有不少汤剂。”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笑来，“家里弟兄说，这方子是孙娘子新配的。盛大人先前在疫营里染上瘟疫，危在旦夕，孙娘子便是依着这方子，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老丈人之事，上一封家书之中盛明兰已经提及，不过对于这事徐行却帮不上半分，也只能在回信之时宽慰一番。
如今听盛紘无碍，总是好事。
徐行一边听赵德说着来人告知他的家中琐事，一边脚步不停，已是走到营房门口。
推门而入，屋内燃着一盆炭火，驱散了冬日里不少寒意。
他解下大氅，随手搭在椅背上，这才注意到赵德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去。
他坐下来，诧异地看了赵德一眼：“你这么高兴做甚？”
“自然高兴。”赵德跟着进来，在门边站定，咧嘴笑道，“有了咱家这汤剂，弟兄们心里踏实，能安心不少。”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敛去几分，声音也沉了下来：“头儿，弟兄们不怕死。死在刀马之下，那是幸事，少受罪。可死在瘟疫里头……”他摇了摇头，“那太憋屈了。病灶折磨人不说，还要被单独隔开，被人指指点点，远远躲着。那般死法，想想都难受。”
徐行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炭火上，那火焰一跳一跳的，映得他脸上光影明灭。
“生死之事，由不得人。”徐行收回目光感慨道。
“是啊。”赵德感慨道，“万幸头儿你身子骨结实。否则，我们都不知如何跟家里交代。”
结实？
徐行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怕不是“结实”这么简单。
其实早在阳谷县的时候，他就已经被感染过了。
那一晚，头疼欲裂，整个身体都像是被人揉碎了一般，疼到骨子里。
以他前世的经验来看，自己大概率是中招了。
可后来昏昏沉沉睡了一觉，第二天便缓了过来。
除了浑身无力，其余皆无大碍。
他心中猜测，这或许与自己当初混乱选择有关。
那选项虽做不到百毒不侵，但想来必定是提升恢复力的。
就像西夏贺兰山最终那一战。
孙清歌后来跟他说，那时已经是死马当活马医了，要不是他弟弟在徐宁手里，怕是都想放弃了。
可最后，他挺过来了。
他的恢复力，异于常人。
大概率是当初选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其实他是有些后悔的——人家的金手指开得明明白白，他当初以为是胡闹，乱选一通，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优势。
思虑间，信封已被拆开。
恰到好处，三张纸页。
“望君安好，府中顺遂。”
开头便是这八字。
徐行心下瞬间安稳了。
行军在外，最让他放不下的，绝对是家中那几位妻妾。
其余什么朝政都要靠边站，大宋没了他徐行照样转，可徐府没了他，怕是真要散。
他定睛瞧下去，信中主要是三件事。
第一件，新年将至，问询他是否归家共度佳节。
第二件，徐行的眉头微微皱起。
因孙清歌提供的药方，使得这次疫情得到有效控制，朝廷又来了赏赐。
封孙清歌为四品诰命‘硕人’，赐“救世济民”匾额，还敕封了她“和安大夫”的医官。
“赵煦这是要做什么？”
徐行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
合着就死命差遣他徐家人呗？
他继续往下看，见信中解释——这医官不需要去太医院坐诊，也不需要在宫中待命为嫔妃服务，只是挂个官职，领取宫内女医的待遇。
他这才松了口气。
否则，一个魏轻烟加上孙清歌，怕是这赵煦哪天与徐府起了冲突，没一个人是安全的。
连赵煦能不能活满六年，都是个未知数。
别以为魏轻烟在家里不争不抢，在徐行面前也顺从乖巧。
可她是真能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要人命的狠人。
唯女子小人与小人难养，怕说的就是魏轻烟这样的人。
范百禄、王冼那些人，现在坟头草怕是都枯黄了吧？
再看那位平宁郡主，听说现在成了“哑巴郡主”，在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消停了不少。
这事是谁动的手，一目了然。
徐行收回思绪，目光落在第三件事上。
这一件相对正式了许多——上次大朝会，赵煦提议由归来的盛长柏负责京畿地区均田事务。
二哥以“资历尚浅，不堪大任”为由推脱了，并且得到了苏轼、章惇等人的支持，最后此事才不了了之。
事后，祖母看出此事背后的隐患，便以盛家大祖母去世为由，让盛长柏陪同返回宥阳奔丧，远离汴京这是非之地。
徐行看到这里，不得不为老太太的果决折服。
她不见得明白朝中的纷争本质，但盛紘与徐行都在外的情况下，她察觉朝堂不对劲，立即找个理由让家里的人离开。
而且找的这理由，让人挑不出毛病——盛家大祖母去世，奔丧难道不应该？
难不成赵煦还能“夺情”？
“还好盛氏不是汴京豪门大族。”徐行喃喃道，“之前也就是个文人门户，闲官家庭。若是当初娶的是世家大族，怕是半只脚又要踏进这漩涡里了。”
他小心将家书叠好，塞入信封，安放进怀中。
赵德在一旁听得真切。
如今见识多了，他也渐渐明白了一些弯弯绕。
说实话，有时候他也很为头儿感到不值。
照理说，那般大的灭国之功，便是青史之上都能留下浓重一笔，这魏国公府完全可以躺在功劳簿上，厚积薄发。
何必像现在这般，事事亲为，赶着到处救火？
完了，讨不讨得好不说，反正总在这些尔虞我诈里头打转。
“对了，差点忘了正事。”徐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抬起头对赵德吩咐道，“你去将萧兀纳那颗人头，交给狄知军，让他们安排人，送往易州。”
“好。”赵德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徐行叫住他，“我这边还要写一份书信，到时候与首级一道送去。你先等会儿。”
赵德闻言站住身形，在原地等候。
徐行摊开纸张，执笔蘸墨。
笔锋落下时，他整个人都沉静了下来。
窗外的风声、营中的马嘶、远处隐约的操练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远了，只有笔尖落纸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