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七,晴,万里无云。
广信军府,遂城。
徐行立在城头垛口之侧,向北而望。
朔风卷地而来,吹得城上旌旗猎猎作响,那“徐”字大纛在半空里绷得笔直。
天是北方冬日那种特有的澄澈的蓝,蓝得透亮,蓝得仿佛能望见天的尽头。
远方的易水如一道细细的白练,在灰黄苍茫的原野上蜿蜒东去。
更远处,易州城墙只余一道浅浅的墨痕,几乎与天际线融在一处。
此刻,正有数百黑点在那白练上缓缓移动,那是辽军的残骑,正渡过冰封的河面,朝着易州城的方向亡命奔逃。
“魏国公,这是要祸水东引?”广信军知军狄咏在一旁轻声问道。
他面如冠玉,颔下微须,甲胄在身却难掩一股儒雅之气。
狄咏不仅继承了父亲的军事才能,史载其“数有战功”,且容貌出众。
后世更是记载赵煦为妹妹选驸马时,曾以狄咏为标准,因此天下人皆称他为“人样子”。
徐行收回目光,摇了摇头,“狄知军,这话不对,这该叫物归原主……”
他把手搭在冰凉的女墙垛口上。
那青砖冻得硌手,上头还有刀斧斫过的旧痕,也不知是哪一年守城时留下的。
遥想这一路北上。
自濮阳方向开始,便像赶羊一般,引着这股辽军残兵。
不时袭击,不时驱赶,又不时“惜败”一阵,给他们点甜头尝尝。
这般既要让他们觉得后有追兵不敢停留,又不能把他们打得太散——打散了四处乱窜,反倒不好收拾。
不时还得给他们留出喘息之机,好让他们能把沿途奔逃的残兵重新聚拢起来。
这可比直接剿灭费时费力多了。
为了演好这出戏,他没少花心思。
不过,倒也有意外之喜,其中吴用便出了不少力。
也不知道是不是天赋在此,在这种虚头巴脑的事情上,吴用的脑子转得很快。
至于为何徐行突然改变主意,不直接剿灭对方,而是选择驱赶……
因为他要避祸。
他虽身在外地,可汴京城里的事,行影司每日都有快马传来,事无巨细,都落在他案头。
京畿那摊子事,他避之不及。
章惇那个老匹夫简直不为人子,竟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动“土地”这禁脔之事。
想到这里,徐行几乎要笑出声来,不是觉得可笑,是觉得荒唐。
赵大陈桥兵变,黄袍加身,这皇位更替并未经历血火,是和平演变而来。
所以当初这蛋糕并未重新分配,前朝的士绅大族,到了宋朝依旧是士绅大族。
大宋立国一百多年,可这蛋糕,人家已经争抢了两百多年。
两百多年是什么概念?
那是七八代人的积累,是盘根错节,是根深蒂固,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再说那京畿之地,遍地皇亲国戚,满城士绅大族。
老百姓手里还能有多少地?
不,也不能说老百姓手里没地——是有地,可那地,多半不在老百姓名下。
在谁名下?
在外戚手里,高氏,刘氏,哪个不是占地大户?
在王公贵族手里,赵匡胤一脉,赵氏子孙手中不知凡几。
在官员手里,在士绅手里,在那些与他们沾亲带故的人手里。
你章惇一张变法条陈递上去,说均田就能均田?
王安石当年都只敢以方田均税法去试探,不敢去碰这均田之事。
他怎么做的?
他搞农田水利法,去做大蛋糕。
从熙宁三年到熙宁九年,短短六七年,全国兴修水利一万多处,新增灌溉农田两千多万亩。
那些新增的地,都在哪儿?
在河北东路,在福建路,在那些边边角角的地方。
不在京畿。
章惇要是真想均田,就该去分那些新开垦的土地。
实在不行,你打西夏的主意也行啊,那片地大着呢。
可他偏不。
他非要在这京畿的烂泥潭里搞均田。
他能从那些外戚、王公、官员、士绅、商贾手里抠出地来?
那些地,可都是人家真金白银买来的——就算不是买的,也是祖宗传下来的,是圣上赏的,是陪嫁带过来的。
你章惇凭什么让人家交出来?
必不可能。
再说,你章惇自己就是既得利益者。
你章氏根基虽在福建,可你章惇、章衡、章楶,哪个不是当世人杰?
你章惇名下或许干净,可章氏一族手里攥着多少,你心里没数?
你能过得了自家族内那一关?
甚至,他有一个恶意的猜测,章惇那老小子,什么都知道。
他比谁都明白这事的难处。
可他还是要做这件事。
他的目的不是要从士绅手里抢地。
他本意是要用老百姓手里的地,去平这笔烂账。
将百姓手中的土地巧立名目分配一番,士绅官宦毫发无伤,反倒是京畿百姓各打五十大板,被均了田。
想到这里,徐行忽然觉得有些累。
他望向北方,远处那些黑点已经快要渡过易水了,在冰面上缓慢移动,像一群仓皇的蚂蚁。
照理,他是该回去拦着。
可他这次却借着由头来了此地。
不是他怕。
说实话,该怕的是赵煦那小皇帝,不是他徐行,毕竟坐那位置的是赵氏。
只是他明白,在这个节骨眼上,稳定大过一切。
若是他真的带兵回去,一通乱杀,那就不只是杀几个人的事了。
你杀了这家收缴了土地,另一家杀不杀?
到时候,整个大宋都得乱,说句烽火遍地,都不为过。
你要抢他们世代经营的土地,难道还指望他们乖乖交出来?
哪有不流血的资源再分配?
所以这一次,他躲了。
眼不见为净。
变法嘛,遇到困难解决困难。
解决不了,那就……取消变法嘛!
他要真一头扎进去,被裹挟着遭了算计,最后真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
京畿那摊烂泥地,这回不能瞎搅和。
他也不想去为赵煦擦屁股。